六月最后一个周三,早上七点四十。
木樨院东侧外围的辅路边,浓荫垂落遍地槐影。
孙磊把车停在路面黄线以外,再不敢往前挪半寸。
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六百米,再往前,路被一道灰色的岗亭拦住了。
岗亭里站着执勤武警,栏杆旁的蓝底白字标牌字迹冷硬:无关车辆禁止入内。
孙磊熄了火,摇下车窗探头往前看。
晨光里,岗亭后面的林荫道幽深安静,两侧是灰砖老楼,树影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又缩回车里,拿起手机给陶灵聿发消息:小陶,我到了,在辅路边上。你出来就能看见。
手机搁回中控台,他抬眼打量周遭。
这条辅路两侧停了几辆车,都是普通牌照,他这辆十来万的国产车夹在中间,像混进天鹅群里的麻雀。
昨天晚上他就跟陶灵聿说好了,今天顺路送她去城市中心参会。
课题挂名的人情,他一直记在心里,平白捡了国家级课题的署名红利,于公于私,他都该承这个情。
原本想着开到院门口等,真到了跟前才知道,干部大院的侧门跟前,半米都容不得无关车辆靠近。
黄线划得清清楚楚,岗亭的视线扫过来,带着不容置喙的森严。
等了十来分钟,后视镜里出现一道纤细身影。
陶灵聿顺着林荫道缓步跑来,一身藏蓝西装套裙衬得身姿利落,内搭素白真丝衬衣,黑发尽数束起,耳垂缀着极小的珍珠钉,素净得几乎不见踪影。
细高跟叩击柏油路,敲出清脆声响。她手里拎着文件袋,望见路边的车,远远抬手轻挥。
孙磊推门下车:“小陶,这边。”
陶灵聿跑到跟前,喘了口气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,把文件袋搁在膝头,扣好安全带,抬头冲他笑了一下:
“等了很久?”
“没有,刚到。”孙磊坐回驾驶座,下意识从后视镜瞥了眼森严岗亭,语气犹疑,“你家这地方……我是不是不该把车停这儿?”
“没事。”陶灵聿偏头看他,语气自然坦荡,“还好你来了,家里司机刚好不在,打车又得等,麻烦你了。”
孙磊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,正准备启动车子,木樨院的哨岗大门向内推开。
一辆黑色红旗缓缓驶出,车身端庄沉稳,漆面浸在晨光里。
看见车牌号,孙磊愣了一下。
“小陶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那是不是……赵*长的车?”
陶灵聿正低头看文件袋里的材料,闻声随意抬眼一瞥。
红旗车早已拐入主路,汇入早高峰车流,消融在满目车水马龙里。
“是吗?”她收回目光,“没注意。”
车厢陷入短暂安静。
孙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重新握紧方向盘,轻踩油门。
路上,他时不时看一眼副驾上的姑娘,正蹙着眉核对目录,侧脸认真又平静。
以前只知道她家世不一般,同事们私下议论都带着点敬畏。
可今天站在这大院门口,看着岗哨的森严、看着那辆缓缓驶出的车,他才真切觉出,这个天天跟自己一个办公室加班、改材料的姑娘,原来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,活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……
八点三十分,车停在北里甲11号院门口。
灰砖外墙爬着零星的爬山虎,铁栅栏大门刷着深灰漆,门岗站着两名安保,查验证件的动作一丝不苟。
国家发改委城市和小城镇改革发展中心,老楼不气派,却处处透着实打实的权重。
“我就不上去了。”孙磊把车停在访客车位,“挂名是我,活儿全是你干的,我上去也是坐冷板凳。我在楼下等你,完事儿给我打电话。”
陶灵聿拎起文件袋,笑着点头:
“行,那辛苦你等我会儿。”
她转身往访客通道走,背影挺直,步履平稳。
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,孙磊才松了口气,拿出手机给苏静报备:苏处,到了,她已经进去了。
访客通道流程严格,身份证核验、参会信息登记、领取访客证,最后由中心的工作人员接引着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