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才不气。”
陶灵聿把脸别向一旁,下巴微抬,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壶上,不看赵穆清。语气硬邦邦的,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赵穆清看着她的后脑勺,后颈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,一缕碎发没扎进去,毛茸茸地垂着。
这副别扭的模样,和记忆里的小姑娘分毫不差。
那年考试没达到理想成绩,小姑娘跑到他书房里,也是这种神情,眼尾都红了,嘴上还硬撑着“我才没哭”。
他眼底的笑意漫开,声音温得像案上泡开的清茶:
“你气也好,不气也好,我都欣喜。”
陶灵聿的肩膀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不气,说明你没有被不相干的人三两语影响,心性稳,我欣慰。”他指尖轻叩杯沿,瓷面泛着温润的光,“若是气,说明你心里在乎我。所以怎样都好。”
陶灵聿后背微僵,而后慢慢转过头看向他,眼睛微微眯起,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。
“赵穆清。”她叫他名字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?”
他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这么会哄人?”她歪头看他,眼里是明晃晃的探究,“一套一套的,听着都让人顺气。”
赵穆清笑了笑,语气平缓得像说家常:“熟能生巧罢了。家里女士多,我母亲,攸宁,小鱼,从小哄到大,多少学了些。”
陶灵聿忽然来了兴致:“那谁最难哄?”
赵穆清没有立刻作答,目光落在她脸上,稍作停顿,缓缓下移,落在被热茶烫得微红的唇瓣,声音很轻:
“淘淘最难哄。”
陶灵聿眨了眨眼:“我什么时候让你哄了?”
赵穆清眉梢轻轻一抬,仿佛有什么东西,从他常年端持的外壳里悄悄溢出来一点。
“你想听?”
“你说。”
她往沙发里一靠,抱着胳膊,一副“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”的架势。
赵穆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慢慢说起往事。
语调平缓,如同闲谈寻常旧事,可每一件事的时间、地点、细节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六岁那年,你在我家院子里追一只蝴蝶。蝴蝶飞了,你没追到,还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皮。你坐在地上哭,你爷爷就在隔壁院子,你不找,反倒扯着嗓子喊‘赵穆清赵穆清’,非要我背你回家。”
“我背了。你趴在我背上,眼泪蹭了我一脖子,还嫌我步子太快颠着你了。到了你家门口,又赖着不肯下地,说腿疼,要我再背着你绕一圈。”
陶灵聿想反驳,可六岁的记忆早已模糊遥远。但她心底清楚,这确实像她能干出来的事。
“十四岁,”赵穆清继续,“你从少年班回来,扎进我书房,关着门不肯出来。我敲门你不开,说再不开我就走了,门才开一条缝,你眼睛通红,手里攥着成绩单,问我‘赵穆清,你帮我看看,是不是退步了’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看了,全班第三。你以前次次都是第一。我说‘下次努力就行’,你说不行,‘第三就是退步,你帮我找找丢分的地方’。那天夜里我给你讲到十一点,你趴在我的书桌上睡着了,口水打湿了我一本《资治通鉴》。”
陶灵聿听着,脸上绷着的表情慢慢松了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,抿着嘴,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往上翘。
“《资治通鉴》?”她问。
“第三册,后来我换了本新的。旧的没扔,搁在书柜最下层,有你的口水印。”
陶灵聿终于没忍住,靠在沙发上,肩膀轻轻抖着。
笑声忽然停下。
她抬眼,看见赵穆清一直静静望着自己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。
“心情好点了吗?”他问。
陶灵聿收了笑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说:“其实也没什么好气的。她说的那些话,我根本没往心里去。”
赵穆清没接话,等她往下说。
“我气的是,”她抬起头,“我做什么事、闯什么祸,轮不到她一个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。”
她说得平静,赵穆清却听得明白,她已经消化掉郝思元的话,余下的不是委屈,是不屑。
“她跟我说,你身边应该站个沉静有礼的人。”陶灵聿轻轻哼了一声,“我当场同她辩驳,说得她无以对。”
赵穆清望着她亮闪闪的眼眸,心底又软又生出一丝藏不住的骄傲。
他一手带大的公主,受了委屈会自己还手,比他出面摆平还让人欣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