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穆清走上来时，陶灵聿还端着茶杯，茶烟袅袅，半遮着脸。

旧木楼梯承着脚步，发出轻微吱呀声，一声接一声，不急不徐，由远及近。

她听着那声音从一楼折上二楼，绕过雕花屏风，最终停在她面前。

赵穆清拉开椅子落座，先摘了口罩，又抬手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，露出完整眉眼。

陶灵聿愣了愣。

她坐的是二楼最里侧的小包厢，说是包厢，不过是靠窗半间用一架旧屏风隔出来的角落，位置偏、不惹眼，视野却是整间茶楼最好的。

推开半扇窗，看得见鼓楼东大街拐角的车流，也看得见对面灰扑扑的胡同屋脊，鳞次栉比铺向远处。

从前每次来她都坐这里，习惯了。

今晚也是。

可赵穆清落座的动作，熟稔得像来过千百次。

陶灵聿盯着他，终于忍不住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间？”

赵穆清把大衣搭在旁边空椅背上，抬眼看她。暖黄灯光落进他眼底，温温的，像一汪浸了水的琥珀。

“你以前告诉我的。”

陶灵聿握杯的指节紧了紧：“我什么时候说过？”

“很多次。”

他拿起茶壶给她续了半杯，动作很轻，水流细而稳：

“你说鼓苑茶楼最里面这间，看鼓楼的角度最好。冬天坐右边，暖气片暖；夏天坐左边，空调风凉。你说这间叫‘听雪’，名字好听，茶也醇。”

他说得很慢，一字一句，像在复述一段背了许多年的旧书。

陶灵聿听完，张了张嘴，又合上。

她确实偏爱这间，每次来都坐这儿，可她不记得自己跟他说过这些。

“你还说……”

赵穆清放下茶壶，目光落回她脸上：

赵穆清放下茶壶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龙井要配栗子糕。栗子糕不能太甜，太甜了会抢茶的清香。茶也不能太烫，烫了会冲了栗子的味。栗子糕要先咬一口，第二块掰开分两半，吃一半留一半。”

陶灵聿低头，瞥了眼面前那碟栗子糕。第一块她咬过一口，搁在碟边，第二块原封不动。

她确实是这么吃的。
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？”她语气带着点不可置信。

“也是你告诉我的。”赵穆清声音很平，“以前你每次来，都会发消息跟我说，今天点了什么，好不好吃，坐哪个位置，旁边有没有人。你还说，下次要带我一起来。”

陶灵聿看着他，一时语塞，低头把那半块栗子糕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甜味顺着舌尖漫开。

“那我以前还跟你说了什么？”她抬眼看他。

“很多。吃到好吃的会说，遇到好玩的会说，看见一只长得奇怪的猫也会说。有一回你在胡同里撞见只白猫，蹲在墙头上，你拍了张照片发给我，说那猫像我。我问哪里像，你说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，唇角微扬：

“你看它那表情多像你，不耐烦，又不走。”

陶灵聿看着他，半晌没说话。

她忽然有点佩服从前的自己。

那些细碎到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习惯，他却记得清清楚楚。

她点了点头，伸出手指，在空气里虚虚画了个五角星，轻轻拍在他胳膊上。

“奖励你。”

赵穆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，仿佛那里真的落了一颗星星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唇角那点弧度，又深了一分。

“淘淘，我停个车停了十分钟，这地儿也太难找……”

宋绥之拎着包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桌边两人，先是一愣，紧接着往后退了半步，抬眸看了眼门牌号，又重新推门进来。

动作直白得毫不掩饰，看得陶灵聿直想笑。

“我还以为我走错包厢了。”宋绥之笑着落座，把包搁在身侧，唤侍者添了两样时令茶点。

目光扫过赵穆清头上那顶鸭舌帽时，她顿了顿，像是想起什么，微微眯起眼。

“哥，你这帽子看着眼熟。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语气带着点试探，“前阵子宵云台那边，我好像见着个身形差不多的，也戴这么顶帽子。微服私访？”

陶灵聿立刻抬眼看向赵穆清，眼睛弯了弯，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，飞快眨了一下。

赵穆清心领神会，转头看向宋绥之，语气平淡：

“有时候下去调研，图方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