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日色清和。
陶灵聿站在栖云院巷口。
她原是准备去找宋绥之逛街的,半路忽然记起穆南苏提过的园林修缮账册,说是放在栖云院中。
索性临时改道,想着随性过来碰碰运气,如果他在就进去看看,不在就算了。
巷子极窄,车进不去。她下车步行至巷底,抬眼便见门楣上嵌着的“栖云”二字。
字刻得极浅,笔锋纤瘦清隽,像这座院子的主人。
她站在门前看了两秒,抬手叩门。
来开门的是管家,还是上回那个穿深灰对襟袄的中年人。
见是她,微微一怔,随即侧身让开:“陶小姐,您来了。”
“穆二哥在吗?”
“二爷不在。但他吩咐过,您只管进来逛,茶点都备在正厅了。”
陶灵聿道了声谢,随管家穿过屏门,沿抄手游廊走进庭院深处。
正厅陈设古朴雅致,一堂的酸枝木家具。
“您先坐,二爷会尽快赶回来。”管家将一碟云糕、一盏白茶搁在茶案上,躬身退下,“有事您吩咐。”
只剩她一人。
陶灵聿坐了片刻,指尖翻了翻案头线装闲书,喝了两口茶,终究坐不住,起身往外走。
上次夜里进来,只觉庭院深深、灯火影绰。白日里踏进来,才看清这院子的真容。
第一进院子的东厢,门虚掩着。
里面陈设简素,一张榻,一架屏风,屏上绣着江南水乡,针脚细密,色已褪了大半。
榻上搁着一只竹编枕,枕面发亮,像是有人常年睡。她没进去,只站在门口看了看。
穿过月洞门,便是后院。
一汪方塘凝在中央,水面浮着几丛枯荷,残梗疏疏落落。
池边垒着玲珑的太湖石,石缝里斜斜伸出几枝腊梅,残香零落。
再往深处是一带云墙,墙脊起伏如浪。午后云影落在粉墙上,一团团,一朵朵,安安静静栖在墙上。
原来是这么个“栖云”。
陶灵聿站在塘边看了许久。
从前只当穆二哥是温润世家公子,懂园林,懂文墨。
今日才见他骨子里这份闲云野鹤的心思。
偌大一座院子,不堆金砌玉,只藏一院云影。门一关,外面是京城烟火,里面是江南烟雨。
她沿着回廊慢慢走,指尖拂过磨得发亮的木栏杆,正仰头看墙上砖雕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步子很轻,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。若不是风里裹着一点淡淡的沉香,她几乎察觉不到。
陶灵聿蓦地回头。
穆南苏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深色羊绒大衣半敞着,露出里面的暗纹西装。
想来是刚从外面赶回来,手里还搭着一副黑色皮手套。
四目相对,他唇角微扬:“吓着你了?”
距离太近,他轻缓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。
距离太近,他轻缓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。
陶灵聿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,弯眸笑:“穆二哥什么时候到的?管家说你有事,我还以为要很晚才回。”
“听说你来了,就赶紧回来了。”
他自然地侧身,让开塘边的路:
“逛得差不多了?外面冷,去正厅坐,账本都给你摆好了。”
廊下风动,他走动时,身上的沉香淡淡散过来,混着旧书和樟木的气息,和这院子的调子严丝合缝。
正厅里,一摞蓝布封皮的线装账本齐齐码在大案上。
穆南苏给她斟了白茶,推到手边:
“你慢慢翻,都是老宅修缮的底账,后面还有民国补葺的册子。”
陶灵聿坐下,捻起泛黄的纸页。
笔笔都是工整的馆阁体,砖瓦斤两、灰浆配比、匠人工食,记得分毫不差,连瓦当纹样、阶沿青石产地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笔字真好,筋骨藏在秀气里。”翻到中册,陶灵聿随口赞了一句。
“你喜欢?”穆南苏抬眼,“回头我让人拓一套,装裱好了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不用,太费事了。”
“不费事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又翻数页,陶灵聿的指尖在页角顿了一下。
边角处有两个小字被浓墨涂死,墨迹浸透纸背,只能依稀辨出“玉扣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