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人什么都不说,只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张小纸条,他却会蹲下身,一个字一个字看完。
他把剩下的水喝完,拿着手机上了楼。
这一晚,他睡得不好。
雨声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窗外来来回回地走。
他醒了一次,翻了个身,又听见风穿过国槐叶子的声音,沙沙的,很轻。
像她在伞下小声叫的那句“穆清哥”。
……
翌日上午,市府办公楼。
陈桥敲开领导办公室门,把市文保局和市住建委的联合报送材料放在赵穆清桌上。
“领导,专家论证会的结果报告送过来了。周处长说,会议结论已经整理完毕,后面附了专家签名页和勘测数据摘要。”
赵穆清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文件,把那份报告拿起来。
封面用的是市文保局的红头,标题写得极正:《关于帽儿胡同三十七号院保护性破坏问题的专家论证结论报告》。
他翻开。
报告不厚,内容却压手。
每一项结论都配着数据:灰浆含胶量、砖材年代、切削断面尺寸、腻子成分分析。
四位专家的签名齐整地排在最后一页,落款日期是昨天。
赵穆清看得不快,每一页都停一停。看到“保护性破坏”几个字时,他的目光多停了两秒。
赵穆清看得不快,每一页都停一停。看到“保护性破坏”几个字时,他的目光多停了两秒。
就是这五个字。
从六月陶灵聿翻墙被扣,到七月的现场勘测,到老郑约谈,到谭旭松口,到昨天的论证会,所有人绕了这么大一圈,争的、护的、毁的、补的,最后全落在这五个字上。
保护性破坏。
不是失误,不是疏忽,是“在保护的名义下,有计划地消灭文物本体”。
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批签栏。
赵穆清打开笔筒,取出那支黑杆钢笔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,昨夜一场雨,把天洗得透亮。
八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进来,落在纸页上,把“保护性破坏”几个字照得发黑。
他提笔落字,笔尖扫过纸面,字字用力:
同意。请市文保局、市住建委按专家意见执行。东城区政府三天内报专项说明。
最后那个“明”字收笔时,他手腕没抬,笔尖在句号处停了一瞬,墨迹顺着纸纹微微洇开。
他把报告合上,往前轻轻一推。
“通知下去,同步启动责任倒查和施工单位清退工作。”
陈桥接过报告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行字力透纸背,翻过来都能看见墨痕的凸起。
收好文件,他立刻应声:“明白。”
陈桥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,赵穆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谭旭的约谈笔录、老郑的问询记录、还有这份专家意见,一并移送给市纪检监察和公安文保部门。按程序走。”
他语气沉缓:“不搞内部消化。”
陈桥脚步微顿,回头:“是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赵穆清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。
窗外的阳光很烈,国槐叶子密得透不过风,蝉鸣又起来了,一声高过一声。
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,是周国平发来的消息,只有三个字:“已收到。”
赵穆清没回,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面上。
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会有更多的人收到这个消息。
有人今晚会失眠,有人会开始害怕天亮,还有人会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,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遍一遍翻旧文件。
这栋楼里,有些人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
他重新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文件,继续批阅。
笔尖落在纸页上,沙沙地响。和窗外那阵越叫越密的蝉鸣,混在一起。
而五楼研究室,陶灵聿正低头整理昨天专家论证会的原始记录。
她不知道六楼那纸批复已经掀了千层浪,只从窗口望出去,见天蓝得像一块被雨洗透的旧琉璃。
她忽然想,这大概会是个好天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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