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尸腐味,在金砖地上弥漫成令人窒息的雾。
皇帝捧着聂风随口编造的
“蓬莱仙方”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,上面
“东海有仙山,名蓬莱,见之可复生,食之能长生”
的字迹,被他的泪水浸得发皱。
“朕就知道!”
他猛地站起身,龙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龙珠,那颗从冥河换来的珠子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响,“静修不会就这么离开朕!神仙一定有法子让她活过来!”
聂风站在殿角,看着皇帝将脸贴在静修的棺木上,指尖抚过棺壁上的雕花
。
那是按皇帝的吩咐,连夜刻上的绿萼梅,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漆。他喉间发紧,那日从冥河拖回步惊云时,对方麒麟臂上的鳞甲碎了大半,昏迷中还攥着半块被水泡胀的红果饼,此刻却要眼睁睁看着这荒唐的执念延续。
“皇上,”
太后的銮驾在殿外停住,凤钗上的珠翠撞击声刺破了死寂,“哀家倒要看看,是什么样的‘神仙’,值得你把祖宗的江山抛在脑后!”
太后的珠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她径直走到棺木前,隔着三尺远就皱紧了眉:“不过是具腐尸,你竟要为了她舍弃龙椅?荒唐!”
“母后!”
皇帝将棺木护在身后,像只护崽的疯兽,“您不懂!静修是朕的命!这皇帝之位,从登基那天起朕就没稀罕过!”
“你敢!”
太后的凤钗重重砸在金砖上,“你以为这龙椅是你想坐就坐、想丢就丢的?列祖列宗的基业,万千百姓的生计,你都不管了吗?”
她指着殿外,“为了造那劳什子船,京郊的造船场死了多少工匠?你眼里除了这具尸体,还看得见什么?”
皇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却梗着脖子不肯退让:“朕不管!朕只要静修活过来!船必须造,七日之内,朕要看到能直达蓬莱的龙舟!”
太后看着儿子眼底的疯狂,突然跌坐在凤座上,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。她执掌后宫三十年,斗过权臣,平过叛乱,却栽在了儿子的痴念上。“好,”
她最终闭了闭眼,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疲惫,“哀家答应你守着这尸体,但你记住
——
若七日之后龙舟未归,哀家便以国母之命,立皇侄为新君。”
造船场的血腥气比冥河的水更刺鼻。幽若站在岸边的礁石上,看着工人们赤着脚在滚烫的桐油里浸泡木料,皮肤被灼得起泡,倒下一个就立刻被拖走,新的工人又涌上来填补空缺。监工的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,混着海浪的咆哮,像首绝望的挽歌。
“已经死了七十三人了。”
孔慈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手里提着的红果汤还冒着热气,却没人敢停下来喝一口。昨日有个年轻工匠偷喝了半碗,就被监工用铁棍打断了腿,扔进了海里。
步惊云的麒麟臂缠着绷带,那是从冥河被救起时留下的伤。他望着正在铺设龙骨的龙舟,船身雕满了绿萼梅,木材是从江南运来的千年楠木,每一寸都浸着血汗。“这哪是船,”
他的声音沙哑,“是往海里填人命。”
第七日清晨,龙舟终于下水。船帆上绣着巨大的
“静”
字,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红。皇帝穿着素白的锦袍,亲自将静修的棺木抬上船,棺木四周摆满了冰盆,却依旧挡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味。
“都上船吧。”
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仿佛要去的不是未知的东海,而是邻家的花园。他看了眼聂风与步惊云,“你们若不想去,朕不勉强。”
聂风握紧了玄铁剑,剑穗上的红果结被海水打湿,沉甸甸的:“我们去。”
他不能让皇帝的疯狂牵连更多人,更不能让这荒唐的旅程没有尽头。
步惊云默默走上跳板,麒麟臂上的绷带又渗出了血。孔慈想扶他,却被他轻轻推开,他的目光落在船尾的方向,那里堆着些红果干和木板
——
是给路上准备的,也是给可能发生的意外准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