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的山风还带着料峭寒意,聂风挑着两捆劈好的柴禾走在下山的路上。
扁担在肩头压出浅红的印子,每走一步,柴禾里混着的松针就簌簌落下几片。
山路两旁的红果树冒出新绿的芽尖,沾着晨露,像极了瀚儿小时候偷偷藏在枕头下的绿玉坠。
“柴禾要吗?刚劈的,干得很。”
他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放下担子,粗布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透。这是开春后第一次下山卖柴,幽若说要给瀚儿做件新的春衫,布料早就裁好了,就差买几枚银扣子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柴禾才卖掉大半。
聂风靠在槐树上歇脚,掏出幽若早上塞给他的红果干,刚放进嘴里,就听见街角传来一阵铜锣声。
人群像潮水似的往那边涌,孩子们的欢笑声混着叫好声,撞得空气都热了几分。
“快看快看,铁臂神拳!”
“听说这人能徒手劈石板呢!”
聂风本不想凑这个热闹,脚却像被什么勾着似的往人群里挪。他站在最外层,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
。
一个穿着玄色短打的汉子正运气于掌,猛地劈向摞在一起的三块青石板。石板应声碎裂的瞬间,他听见身边有人惊呼:“好功夫!”
那汉子抱拳行礼时,侧脸对着阳光,下颌线的弧度像被刀削过一般利落。
聂风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,手里的红果干掉在地上
。
那道疤痕,从眉骨延伸到颧骨,不是步惊云是谁?
木台旁边,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女子正忙着收钱,鬓角别着朵风干的红果花,动作麻利却不失温柔。当她抬头笑着给孩子递糖时,聂风看清了她的眉眼。
是孔慈。
二十多年了。他最后一次见他们,还是在济南府的巷弄里,孔慈抱着襁褓中的瀚儿,步惊云背着剑站在门后,玄铁剑的寒光透过门缝渗出来,像段没说出口的牵挂。
后来江湖传,步惊云带着孔慈隐居江南,谁能想到,他们竟在这里卖艺为生。
“下一个节目,金枪刺喉!”
孔慈的声音清亮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,却比当年多了几分市井的练达。
步惊云已经将枪尖抵在喉头,周围的叫好声浪差点掀翻头顶的日头。聂风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
。
他太清楚步惊云的性子,当年在天下会,这人连喝口茶都要讲究茶具,如今却要在市井街头用性命博人一笑。
表演散场时,人群渐渐散去。
孔慈正低头数着铜钱,步惊云背着那杆金枪往后台走,经过聂风身边时,脚步突然顿住。
他转过身,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,眼神却像深潭般平静:“聂风?”
聂风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红果核堵住,半晌才挤出两个字:“是我。”
孔慈也走了过来,手里的钱袋鼓鼓囊囊,看见聂风时,眼睛突然红了:“真的是你?这些年……
你们还好吗?”
步惊云拍了拍聂风的肩膀,掌心的老茧硌得人发疼:“走,去家里坐坐。”
他们的家在镇子东头,说是农家乐,其实就是个带院子的瓦房。院墙爬满了牵牛花,门口挂着块木牌,上面写着
“云慈小筑”,字迹苍劲中带着几分柔和,想必是两人合写的。
院子里支着口大铁锅,锅里炖着什么,香气顺着风飘过来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“这是我们家丫头,叫念云。”
孔慈指着正在喂鸡的小姑娘,约莫十五六岁,眉眼像极了步惊云,笑起来却有两个酒窝,像孔慈,“念云,叫聂伯伯。”
念云怯生生地喊了声
“伯伯”,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。步惊云从屋里搬出板凳,粗声粗气地说:“别管她,野丫头一个。”
话虽如此,眼角却带着笑意。
聂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看着步惊云熟练地劈柴生火,孔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,突然觉得像在做梦。
当年在天下会,这两人一个冷得像块冰,一个柔得像团棉,如今却在烟火气里揉出了过日子的形状。
“当年离开济南后,我们就来了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