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果炖肉的余温还残留在粗瓷碗底时,聂小瀚已经揣着母亲塞的红果干回了西屋。
木格窗上映出他低头翻书的影子,只是书页早已换成了聂风手抄的《农桑要术》,那些关于播种、嫁接的字句间,还夹着片今天摘的红果叶。
幽若收拾碗筷的动作很轻,竹刷过陶碗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虫鸣,像支温柔的曲子。
聂风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跳荡,映出鬓角新添的几缕白霜。
直到最后一只碗被摞在碗柜顶层,两人都没说一句话,却在转身时同时望向了院门外的山路。
那是通往山顶的方向。
“去走走?”
聂风先开了口,玄色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幽若从门后摘下两件厚披风,指尖触到聂风那件的领口时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天下会,她也是这样为他系紧披风的领口,那时他正要去闯无双城,玄铁剑的寒气透过布料传到她掌心,像块化不开的冰。
山顶的风比山脚凉得多,吹得披风下摆猎猎作响。
聂风牵着幽若的手,一步一步踩在被月光染白的石阶上,每块石头都被他们的脚印磨得发亮。
走到半山腰时,幽若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崖边那棵歪脖子松:“还记得吗?瀚儿三岁那年,非要爬这棵树掏鸟窝,结果摔在厚厚的松针上,还以为我们没看见,自己偷偷揉了半天屁股。”
聂风低笑出声,笑声在山谷里荡开:“怎么不记得?后来他还跟那只飞走的斑鸠置气,三天没肯吃你做的红果糕。”
说话间已到山顶。这里没有树,只有块平整的青石板,是聂风当年亲手凿的。
石板中央刻着个小小的
“家”
字,笔画被岁月磨得浅了,却在月光下透着温润的光。
幽若坐下时,披风上沾的红果叶落在
“家”
字中央,像颗跳动的心脏。
月亮升到中天时,云海漫过对面的山尖,翻涌的白浪里裹着碎银似的月光。
幽若往聂风身边靠了靠,披风下的手被他紧紧攥住,掌心的厚茧蹭过她的指腹,带着熟悉的温度。
“小时候听戏文,总说江湖人要‘留取丹心照汗青’。”
幽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现在才明白,哪有那么多汗青好照?能照见身边人的笑脸,就够了。”
她仰头喝了口聂风带来的米酒,酒液里泡着的红果在陶壶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聂风没接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用油纸裹着的红果干。
他挑了片最厚实的递到幽若嘴边,看着她含住时,眼角的笑纹像被月光泡软了:“当年在泰山,无名先生说‘侠义是护佑,不是征伐’,我总觉得他是老糊涂了。”
他望着远处的瀑布,水声在夜色里漫成白茫茫的一片,“直到看见瀚儿背着竹筐下山买米的背影,才懂他说的是什么。”
风突然转了向,卷着松针掠过石板,带来山下人家的犬吠。
幽若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,聂风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,站在天下会的断壁残垣前,玄铁剑插在冻硬的土地里,剑穗上的冰碴子落在她手背上,像颗冰冷的泪。
那时她总以为,心里的空洞要用仇人的血才能填满,却不知最暖的慰藉,原是枕边人的呼吸、灶上的烟火。
“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江湖忘不了。”
幽若轻轻哼起这句戏文,尾音被风吹得颤了颤,“可江湖哪有红果甜?”
她转头看聂风,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,映出年轻时的轮廓,“你说,无名先生临终前,会不会也在想这样的月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