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拱手,朗声开口,把那套在脑子里盘了一夜的法子,一条条抛了出来。
“空印的根,在两条。”
“一,损耗不定;二,核对太慢。”
“那就对症下药。”
“头一条,户部统一账册的格式,颁行天下,州县照着实填,不许再用私册。”
“第二条,明定损耗!”
“运粮一石,路上准耗多少,漕运准漂多少,一一写进则例,明着核销。”
“损耗在定额之内,朝廷认,户部认;超出定额,才是真贪墨,重办!”
“第三条,也是最要紧的——把顺序倒过来。”
沈铮掰着指头:“地方先报‘草册’,把预估的数,送进户部,提前核对。户部核准了,把最终数字发回,地方再用印,造‘正册’。”
“错了,改的是草册,不用重跑几千里;印,永远盖在最后,不盖在最前。”
“至于空印文书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“此例永禁,往后谁再敢带盖印的空册,那才是真欺君,您再杀,臣一个字都不替他求!”
“这叫什么?”
“变堵为疏。”
“给他们一条合法的活路,他们又何必,再去走那掉脑袋的险路?”
殿内,安静了。
朱元璋站在原地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没说话,可那只抬着的手,已经悄悄落了下来。
沈铮知道,该补最后一刀了。
他抬起头,直视着朱元璋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知道您恨贪官,知道您是为了百姓。”
“可您想过没有,千百年后,史书会怎么写这一笔?”
“您若颁行良法,不杀一人而革除积弊,史书上写的是——洪武爷体恤臣僚,革新庶政,是圣君。”
“您若执意屠戮,几百颗人头落地,史书上写的,就是——洪武十五年,帝疑天下官吏,大肆诛杀,成百上千人冤死。”
“一个‘暴君’的名头,您躲得掉吗?”
“您要做的,是让百姓念您的好,让青史留您的名。”
“还是要让后人提起您,先想起的,是那一片人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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叮!检测到太子朱标激动难抑……情绪点+46000!
满殿的情绪点,在这一刻,飙到了。
朱元璋如遭雷击,怔愣在了原地。
暴君骂名吗?
他忽然觉得,这四个字,比什么刀枪剑戟,都要锋利。
他这一辈子,是怎么过来的?
放牛,讨饭,当和尚,从尸山血海里起兵,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,一步步坐上了这把龙椅。
他起兵的初衷,是为了什么?
是为了让和他爹娘一样的百姓,不再饿死,不再被贪官鱼肉;是为了让这天下,不再是元末那个人间地狱。
他登基之后,勤政,节俭,肃贪,批奏章到深夜,连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。
朱元璋一直觉得,自己没做错。
杀贪官,是为了百姓;除权臣,是为了江山。
可沈铮方才那番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了下来。
史书,是后人写的。
后人不会知道他杀每一个人的缘由,不会知道他批奏章时的苦心,更不会知道,他是怀着怎样的恨,去护着这天下的百姓。
他们只会看见,洪武十五年,几百颗人头落地。
他们只会写,这位皇帝,嗜杀,猜忌,残暴。
到那时,他朱重八和他最恨的那些暴君,又有什么分别?
老朱想起自己起兵时,对百姓许下的话;想起爹娘死时,他连一块坟地都求不来的绝望。
他要做的,是一个让百姓念好的皇帝,不是一个让千百年后的人,提起名字就发抖的帝王。
这小子的话,刺耳。
可偏偏,戳中了他心底,最怕的那个地方。
朱元璋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股血红的杀意,已经悄悄褪了几分
沈铮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闭上了嘴。
该说的,他都说了。
接下来,就看这位洪武皇帝,是要那把刀,还是要那个名了。
殿外,秋风穿过廊庑,吹得檐角的铜铃,轻轻作响。
而朱元璋站在御案前,望着沈铮这张年轻而坦然的脸,久久没有说话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