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顺藤摸瓜,从广东查到湖广,从湖广查到直隶,一处贪官牵出另一处,一桩案子咬着另一桩。
查着查着,就查到了那本不该被翻出来的旧例上。
盖印的空白书册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韩宜可写这封折子的样子。
那位铁面御史,一辈子嫉恶如仇,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子!
在他看来,预印空册、进京现填,就是满天下官员串通一气、欺君罔上,是天字号的大奸大恶。
这种东西落进他眼里,他能不递?
他当天就敢写,连夜就敢递,拦都拦不住。
那天韩宜可把他叫进里屋,与其说是跟他通气,不如说是在给他这个“功臣”通报战果。
沈铮当时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,却没抓住。
等他回过神,想拦,已经晚了。
折子已经进了宫,已经摆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,已经把这位洪武皇帝的雷霆,彻底点燃了。
换句话说,这把烧向全天下官员的火,追根溯源,还有他沈铮一份“功劳”。
他这一铲子,本想挖几条蛀虫。
结果一铲子下去,挖开了一座压了十几年的活火山。
贪官是真有,该杀。
可被这火山裹进去的,十成里九成,是被死规矩逼出来的小官。
他想救的人,和他亲手点着的火,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。
这大概就是穿越者最憋屈的地方。
沈铮明明知道结局,却还是一步步,走进了局里。
他原本想躲在幕后,琢磨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平了。
结果倒好,一夜之间,雷已经劈下来了,导火索还是他自己亲手点的。
这让沈铮怎么独善其身?
他躲得掉吗?
韩宜可已经把话说到了前头,太子又亲自堵到了他家里,整个御史台,谁不知道他沈铮跟空印案这趟浑水有牵连?
这个时候他敢缩脖子,往后就别再朝堂上混了。
沈铮抬起头,看着朱标,忽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殿下,您高看我了。”
“这案子,满朝文武都不敢说话,我一个七品御史,上去就是送死。”
朱标抓着他的胳膊,又紧了几分,眼神里全是执拗:“可你从来不怕。”
“废宰相那回,你一个人,对着满朝文武,父皇都敢喷。”
“今日这一关,你也一定有办法。”
沈铮:“???”
卧槽?
你大爷的!
这是在夸我吗?
好家伙,这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?
他正想再说什么,内堂的帘子动了动。
安庆公主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换好了衣服,站在门口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紧紧看着沈铮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你去吧。”
“我去宫里,找母后。”
“你在前头劝,我在后宫里,让母后帮着劝。”
沈铮看着她,心里一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没再多说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天边。
天已经亮了,可阴沉沉的,一片铅灰色,像是要下雨。
秋风卷着落叶,从巷口打旋而过。
沈铮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。
“殿下,走吧。”
“入宫。”
“这一关,咱俩一起闯!”
朱标重重点头,也上了马。
两骑马,一前一后,冲出了沈府的巷口,直奔皇城。
马背上,沈铮的脑子,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去,面对的是什么。
奉天殿上,是一头暴怒的洪武皇帝。
殿外,是已经出鞘的绣春刀。
而他要做的,是从这数百颗人头底下,抢人。
讲道理,讲不通;硬喷,是找死。
他得想一条,能让老朱自己把刀收回去的法子。
老朱啊老朱,你老婆孩子都还在,你可不要黑化啊!
一个爱民如子的反腐斗士,怎么能变成暴君呢?
“妈的。”
沈铮迎着风,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“玩了一辈子鹰,这回,是真要被鹰啄了眼!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