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"一夜无话。
沈铮就那样靠在床柱上,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,从三更一直到五更。
他把空印案的前因后果,在脑子里翻来覆去,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怎么劝?怎么拦?怎么在老朱的刀下,把人捞出来?
没有一条是容易的。
老朱恨贪官,恨欺瞒,这是他的逆鳞。
空印案,恰好把这两样,全占了。
他脑子里,还忽然闪过一个名字。
方孝孺的父亲,济宁知府方克勤。
史书上,那位清廉自持、被百姓称为“方青天”的知府,正是死在这桩案子里。
而方孝孺,是他的学生。
天蒙蒙亮时,安庆公主醒了。
她一睁眼,就看见沈铮坐在床边,中衣也没脱,眼底一片通红,整个人像是一夜老了几岁。
安庆顿时慌了,连忙坐起身。
“夫君?”
“你怎么了?这是坐了一夜?”
“出什么事了?你别吓我!”
沈铮转过头,看着她,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朝堂上的事,你别操心。”
他正想伸手,替她拢一拢散落的头发,把这事先含糊过去——
外面,忽然传来丫鬟急促的脚步声,连门都没敲稳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“老爷!夫人!不好了!”
“太子殿下来了!”
“而且,来得特别急!”
夫妻二人对视一眼,心里同时咯噔一下。
沈铮心里那点侥幸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来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匆匆下床,换上官服,快步往前厅去。
前厅里,朱标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太子,此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显然慌到了极点。
他身上的太子常服都有些凌乱,发髻都没来得及束好,显见是直接从东宫跑出来的。
看见沈铮,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,几步上前,一把抓住了沈铮的胳膊。
“沈铮!”
“快!随我入宫面圣!”
“父皇……父皇疯了!”
“他要……屠戮百官!”
沈铮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反而冷静了下来,声音也压得很低:“殿下,是不是因为……盖印的空白书册?”
朱标整个人一怔。
他抓着沈铮的手,一下子僵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铮没有回答,只是叹了口气:“殿下先说,朝堂上什么情形。”
朱标深吸一口气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今日一早,御史台的折子,就递到了御前。”
“折子上说,地方计吏,随身携带盖了大印的空白书册,进京之后,再按户部的数字填写,天下十三省,皆有此弊。”
“父皇一看,当场就掀了御案。”
“他骂……他骂该死的蛀虫,敢贪朕的银子,敢合伙欺瞒朕!”
“当即就下令,锦衣卫、御史台、刑部,三方彻查。”
“地方上的主印官,押解进京;京里涉案的,当场拿下。”
“抓到一个,杀一个。”
“无论是谁,一个不留!”
“锦衣卫已经出动了,整个京城,全是缇骑。”
“奉天殿上,父皇问了三遍,谁还有话说!满朝文武,跪在地上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”
“我跪在地上,替他们求了几句情,说空印是旧例,未必都是为了贪墨……”
“父皇指着我的鼻子,骂了我整整一刻钟。”
朱标说到这里,眼眶都红了。
“沈铮,我知道父皇的脾气!这一回,他是真的动了杀心。”
“这案子要是不拦着,地方上的官,要被杀空一半。”
“我想来想去,能在父皇面前说上话、又敢说话的,只有你了。”
沈铮沉默了。
他脸上的苦笑,再也压不住。
坏菜了。
这是真的坏菜了。
他在心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又串了一遍。
广东那一场,是他亲手挑起来的。
沈铮原本只想收拾了朱亮祖,后续自有人把道同案里与朱亮祖勾结的那帮贪官污吏揪出来,给广东百姓一个交代,也给御史台立个威风。
可他没想到,这把火一旦点起来,就由不得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