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空白书册……盖好印……”
“进京核对账目……当场填……”
他的脑子里,“轰”地一声,像是一道惊雷劈下。
卧槽尼玛!
这……这踏马是……空印案!!!(采用洪武十五年爆发的说法)
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,又通过系统获得了过目不忘的能力,所以对洪武四大案倒背如流。
胡惟庸案,空印案,郭桓案,蓝玉案。
而眼下,韩宜可轻描淡写说出来的那几本“盖好印的空白书册”,正是空印案的导火索!
沈铮记得清清楚楚。
再过不久,这件事就会被朱元璋亲自发现。
老朱会认定,这是满天下的官员上下其手、合伙欺君!
雷霆震怒之下,主印的,杀;署字的,杖责充军。
自布政司、府、州、县,成百上千的官吏,人头落地,流放边荒。
这是一场席卷整个官场的大清洗!
多少人,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,就稀里糊涂地丢了脑袋。
有杀数万之说,有与郭桓案共计杀七、八万人之说!
总之,这是出了名的血腥大案!
沈铮的牙关,都在打颤。
他想起了下午在韩宜可公房里的那点迟疑。
原来那时候,命运已经在他耳边,敲了一下警钟。
可他偏偏没听懂。
这案子吧,其实并不复杂。
大明朝的规矩,地方上的钱粮、军需,每年都要造册,从县到府,从府到布政司,层层盖印,再由计吏千里迢迢送进京,与户部逐项核对。
核对的规矩,还特别死。
每一笔数字,都必须与户部的账分毫不差,户部才肯盖印准结。
可问题就出在这儿。
粮食不是死物。
一车车粮,从州县的仓里启程,走几千里路,耗上几个月,才能到京城。
走漕运,遇上风浪,整船漂没是常事;走旱路,雀吃鼠啃、雨水霉烂、车马颠簸,处处都有损耗。
装车时的数字,和入库时的数字,怎么可能一模一样?
差一升一斗,账就对不上。
账对不上,就得回原籍重新造册。
造册还不算完,县印、府印、布政司的印,一道道盖下来,再让计吏揣着新册子,重新跑几千里。
一来一回,大半年就没了。
一个地方的核销,能硬生生拖到第二年;地方官的考成,全耗在了路上。
逼得实在没办法,才有人想出了空印的法子。
预先带上盖好骑缝印的空白册子,人先到京,等户部的最终数字一出来,当场填好,当场比对,当场了结。
这法子,元朝就有。
开国这些年,从地方到户部,上下心照不宣,人人都知道,人人都不说破。
它本不是为了贪墨。
恰恰相反,多数时候,它是让一笔糊涂账,能对上、能核销、能交差的活路,是被那套不近人情的死规矩,生生逼出来的权宜之计。
算不得什么弥天大罪。
可坏就坏在,它见不得光。
落在老朱眼里,这就是欺君。
是满朝文武,合伙把他这个皇帝,蒙在鼓里。
以老朱的性子,雷霆一旦落下,就没有转圜的余地!
沈铮缓缓闭上眼,又猛地睁开。
不行。
这案子,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爆。
那些人里,有贪官,有蠹吏,该杀。
可更多的,只是被旧规矩裹挟的小官,稀里糊涂,就要陪着掉脑袋。
更要命的是,韩宜可已经把话递到了他耳朵里。
以他如今这“喷人专业户”的名头,以御史台正在查案的势头,这把火一旦烧起来,他沈铮,第一个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。
喷,还是不喷?
救,还是不救?
怎么救,才能既不被老朱的雷霆劈成焦炭,又能从这数百颗人头底下,把人捞出来?
沈铮靠在床柱上,睁着眼睛,一直坐到了天亮。
这一夜,他第一次觉得,穿越到洪武朝,光会喷人,是不够的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