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铮坐回去,翘起二郎腿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全场都听见,“这气量,也是没谁了。”
宋讷耳朵通红,权当没听见。
而不远处的三层高楼上,朱元璋的脸色,已经沉了下来。
朱标更是气得直摇头:“父皇,您瞧见了?”
“瞧见了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堂堂国子监祭酒,大明最高学府的山长。”
朱标压着火气道,“诗不如人,不认输也就罢了,还颠倒黑白、强词夺理。”
“最后还要沈铮给他递台阶,他才肯下。”
“这种心性,怎么教得好学生?”
朱元璋没接话,只是盯着楼下那个佝偻的身影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忽然想起,当初自己把国子监交给宋讷的时候,是何等信任。
“朕当初,是看中他治学严苛。”朱元璋缓缓开口,“觉得严师出高徒,他管得严,学生就能成才。”
“可现在看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沉意,“严是严了,可教出来的都是什么?一个个只会背书的呆子!”
“连输赢都不敢认,连好坏都不敢分。”
“这种人……”朱元璋说到一半,忽然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“朕信错他了。”
朱标站在一旁,没接话。
他知道,父皇这句话说出口,宋讷这国子监祭酒的位置,怕是真的要悬了。
而楼下,明伦堂前,气氛已经变了。
宋讷那边几个老学究,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气势全无。
西边一百太学生,倒是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,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。
沈铮坐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朝宋讷那边喊了一嗓子:“宋老头,第一局平了。”
“第二局,咱比什么?”
宋讷咬了咬牙:“……比经义!”
“经义?”沈铮笑了,“行啊!不过丑话说前头,这一局,可别再说什么‘俚俗’、‘不雅’了。”
“输了就是输了,认账就行。”
宋讷脸色铁青,没接话。
沈铮拍了拍膝盖站起来,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帮太学生:“都听见了?下一局,谁上?”
齐泰、黄子澄、暴昭、练子宁、金纯、师逵,齐刷刷站了出来。
沈铮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方孝孺身上,一伸手,点了点他:“方孝孺,你上。”
方孝孺:“???”
他脸色当场就苦了,跟吃了黄连似的:“大人……臣?”
“废话,就是你。”沈铮瞪了他一眼,“你也不想想,你是谁的得意门生?宋濂宋老先生,天下文臣之首,教出来的学生,比经义还能输给那帮人?”
“再说了,你可是国子监里公认的读书种子!这种活儿不派你派谁?”
方孝孺张了张嘴,想挣扎一下:“大人,要不……还是让齐泰上吧?他记性好……”
“你给老子闭嘴!”沈铮眼睛一瞪,“让你上你就上,磨磨唧唧的,跟个娘们儿似的!”
方孝孺:“……”
“快去!”沈铮一挥手,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,“你要是敢输,老子非得扒了你的皮!让你知道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!”
方孝孺:“……”
他心里更苦了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今儿这一场,他是上也得顶上,不上也得顶上。
赢了,那是应该的;输了,那是扒皮的下场。
横竖都是死,那就……拼了吧。
他深吸一口气,硬着头皮站到场中。
对面,宋讷那边也走出一个人来。
四十来岁,面容清癯,一袭青袍洗得发白,气度却沉稳得很,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。
此人姓龚,是国子监老人,素有贤名,经义一道,在太学里能排进前三。
宋讷站在后头,捋着胡子,冷哼道:“龚俊,替我好好会会沈御史的高足。”
那龚俊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,看向方孝孺,语气倒是平和:“方贤弟,多年同窗,今日却要刀兵相见,倒是世事难料。”
方孝孺嘴角抽了抽。
龚俊他认识,比自己大不了几岁,可学问扎实,为人也正派。
跟他比经义,还真不是件轻松的事。
可事到如今,也由不得他退缩了。
他咬了咬牙,拱手道:“龚兄,得罪了。”
沈铮在底下喊了一嗓子:“方孝孺!听见没?人家都跟你客套上了,你可别回头输得太难看!”
“赢了,老子请你喝酒!输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:“老子亲自打断你的腿!”
方孝孺:“……”
这日子,是真没法过了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