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门外震天的喧嚣。十三阿哥府邸内,虽依旧张灯结彩,红绸高挂,但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浮躁与热烈,沉淀下一种属于皇家的、深宅大院特有的肃穆与压抑。喜乐声变得遥远而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引路太监和宫女们轻巧却训练有素的脚步声,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。
林晚被那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牵引着,如同漂浮在一片猩红的迷雾中。沉重的钿子头压得她脖颈酸麻僵硬,视野被红盖头牢牢禁锢,只能看到脚下寸许之地——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,反射着廊下灯笼摇曳的光晕,还有……身旁那人玄色吉服袍角下,随着步伐若隐若现的、绣着四爪行龙纹的厚底朝靴。
胤祥的脚步很稳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。他握着她的指尖,力道适中,既不容她挣脱,也并未过分用力,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仪式。可林晚却清晰地感觉到,那掌心传来的温度里,没有丝毫暖意,反而透着一种疏离的、公事公办的冰冷。以及……那极其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紧绷感,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他也在紧张?还是……纯粹的排斥?
林晚的心悬在嗓子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袖袋深处,那支冰冷的玉竹紧贴着肌肤,像一块寒冰,时刻提醒着她胤禛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这深宅内无处不在的凶险。她强迫自己放空大脑,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于脚下——抬脚,落下,避开门槛,再抬脚……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,精准地移动着。
穿过几重垂花门,绕过影壁,空气里的香料气息愈发浓郁,是皇家特有的、混合了沉檀、龙涎和名贵花木的味道。引路的脚步声终于停下。
“爷,福晋,新房到了。”一个中年管事太监尖细却不失恭敬的声音响起。
那只牵引着林晚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松开了。指尖骤然失去的温度,让她心头莫名一空,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取代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一个低沉悦耳、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,正是胤祥。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,瞬间让周围所有的脚步声、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晚僵立在原地,隔着盖头,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如同实质的探照灯,带着审视、探究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她不敢深究的嘲弄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是门被推开的声音。一股更加温暖、混合着浓郁甜香(合欢香?)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胤祥似乎没有立刻进去,只是站在门口。沉默,如同粘稠的墨汁,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。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林晚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,咚咚咚,震得她耳膜生疼。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,痒痒的,她却不敢抬手去擦。
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垮时,胤祥终于动了。他迈开步子,率先走进了新房。林晚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抬起如同灌了铅的双腿,跟着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新房内光线明亮。龙凤喜烛高燃,跳动的火焰将满室奢华映照得如同白昼。触目所及皆是刺目的红——红帐、红被、红桌围、红地毯……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和一种新家具特有的、略带刺激的漆味。
胤祥走到铺着大红龙凤呈祥桌围的圆桌前,站定。桌上早已备好了合卺礼所需的器具——一对用红绸系在一起的金杯,旁边是鎏金的酒壶。
他转过身,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。隔着那层猩红的屏障,林晚仿佛能感受到那目光的穿透力。
“过来。”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声调,听不出喜怒。
林晚依,如同提线木偶般,一步一步挪到桌前,隔着桌子,站在胤祥的对面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,从头到脚,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冷静。
一只骨节分明、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,稳稳地握住了合卺酒壶细长的壶柄。动作流畅而优雅,带着习武之人的力量感。
“揭盖头吧。”胤祥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是对旁边侍立的管事太监说的。
“嗻!”太监应了一声,手持一根缠着红绸的玉如意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。
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要见面了!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面相对!他会是什么表情?厌恶?鄙夷?还是……冰冷的审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