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阿哥府,偏院。
晨光彻底驱散了夜的阴霾,透过窗棂纸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和药味被新燃的安神香稍稍冲淡,却依旧沉淀着一份劫后余生的压抑与挥之不去的诡异。
林晚再次陷入了昏睡。呼吸比昨夜平稳绵长了许多,蜡黄的脸上那丝血色也真切了些,不再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然而,当程先生借着明亮的晨光,屏息凝神,再次小心翼翼地检查她身上那些暗金印记时,心头的巨石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沉得更深。
印记如同最古老神秘的刺青,深深烙印在她白皙的肌肤上。脖颈、锁骨、手臂内侧…纹路蜿蜒盘绕,构成一幅幅繁复玄奥、难以理解的图案。边缘处,那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缓慢蔓延,如同活物的根须在悄然侵蚀领土,带着一种冰冷而固执的生命力。更让程先生骇然的是,印记中心区域的色泽似乎比昨夜更深沉了一些,隐隐透出一种内敛的、金属质感的暗金光泽,仿佛沉睡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。
胤祥被刘妈妈和春桃强行喂下了一碗参汤,又服了程先生开的安神止痛汤药,药力作用下,终于抵不过失血和心神的巨大消耗,靠在软榻上沉沉睡去。只是即使在睡梦中,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,偶尔会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,身体无意识地抽动,显然被噩梦缠绕。
粘杆处高手如同最沉默的磐石,立在房间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阴影里。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,扫过程先生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,扫过胤祥睡梦中不安的挣扎,最后,如同最精准的刻刀,死死锁定在林晚脖颈处那片最清晰、最复杂的暗金印记上。昨夜鹿鸣泉密报中“青铜浑仪”、“暗金流纹”的描述,与眼前这活生生的印记,在他脑中疯狂重叠!那绝不仅仅是“渊源”,那分明是…同一种力量的不同显现!
一个大胆而惊悚的念头,如同毒藤般在他冰冷的心底滋生蔓延——这印记,是否就是一张活体的…星图?一张指向“三星坠”核心的…活体坐标?!
四贝勒府,密室。
巨大的木兰围场舆图前,烛火已被熄灭,晨光透过高窗狭窄的缝隙,在地面投下冰冷的光柱。胤禛负手立于光暗交界处,石青色的蟒袍仿佛凝固的深海,周身散发的寒意比昨夜更甚。他面前摊开着两份密报。
第一份,来自围场“夜枭”,详细描述了鹿鸣泉底那尊嵌于石窍、借水脉流转的青铜浑仪,以及其内部镶嵌的、带有暗金流纹的奇异晶体。字里行间透出的诡异与蓄势待发的能量波动,令人心悸。
第二份,来自十三府的粘杆处高手。上面详尽记录了林晚昨夜病症发作、金光爆发、印记残留蔓延的全过程,尤其强调了那声空灵的“木兰”和苏醒时冰冷眼神的异状。最后,粘杆处高手用极其凝重的笔触写下了他的推断:“…福晋身现之暗金印记,其纹路走势、能量气息,与鹿鸣泉异物晶体所蕴流纹…高度同源!疑为…活体星图或能量标记!昨夜‘木兰’之语,恐非巧合,或为印记与异物感应所致!十三爷所中箭毒,亦含极微同源之力!”
两份密报,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胤禛的心头!鹿鸣泉的杀器,林晚身上的诅咒,胤祥的遇刺…这一切的源头,都指向了那个阴魂不散的“影”!而林晚…她竟然成了这场惊天阴谋中一个活生生的、被烙印的…坐标?!
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混合着冰冷的杀意,如同失控的岩浆,在胤禛胸中轰然爆发!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!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!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竟被生生拍裂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痕!笔墨纸砚震落一地!
“影!好!好得很!”胤禛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刮出的寒风,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,“竟敢将爪子伸到朕的家人身上!将朕的弟妹…变成尔等邪术的祭品?!”
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烈焰,焚毁一切!
“主子息怒!”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胤禛胸膛剧烈起伏,强行压下那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。他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冻结万物的、令人窒息的冰寒与绝对掌控的冷酷。
“苏培盛。”
“奴…奴才在!”苏培盛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取本王的金印,还有…空白锁魂令!”胤禛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断,如同阎罗的判词。
苏培盛浑身一颤,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!锁魂令!四爷手中最恐怖、最无情的终极杀器!一旦发出,凡令上所列之名,无论王公贵胄、皇亲国戚,皆如待宰猪羊,粘杆处可无需任何证据、无需任何审判,就地格杀,夷灭三族!非倾覆之危、非绝境之时,绝不轻启!上一次启用,还是数年前清理太子余党最疯狂的反扑之时!
“主…主子…”苏培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去!”胤禛只吐出一个字,冰冷如刀。
苏培盛连滚爬爬地冲向密室深处一个嵌入墙壁的暗格,用颤抖的手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。打开盒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、刻着狰狞睚眦的金印,以及一叠用明黄锦缎包裹的、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空白令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