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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24章算筹惊呆气,河间隐波澜

暖阁内,光线被厚重的棉帘过滤得昏沉暧昧。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药味、墨香,还有一种难以喻的、属于病人长期滞留的沉闷气息。林晚依旧靠坐在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深处,受伤的脚踝被层层棉布包裹,搁在厚厚的锦垫上。苍白的面孔在昏暗中如同易碎的瓷器,唯有那双眼睛,空洞地落在摊开在膝头的文书上,长久地凝固在某一页。

文书是新的,墨迹尚新。赵德顺刚刚送来,誊抄的是户部核准拨付给河间府下辖肃宁、献县、任丘三县用于以工代赈、疏浚河道沟渠的银两数目与民夫口粮配给明细。枯燥的数字和地名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,爬满了纸张。

刘妈妈端着刚煎好的药,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。这几日,她对福晋这副“痴态”已从最初的惊惶担忧,变成了如今的心疼和习惯性的无奈。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,看着林晚那毫无反应、依旧“沉浸”在文书里的侧影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福晋这“病”,怕是……好不了了。

“福晋,该用药了。”刘妈妈的声音放得极轻,如同怕惊扰了什么。

林晚像是被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唤回,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机械的迟钝,转过头来。目光茫然地在刘妈妈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,才仿佛认出来人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指了指矮几上的药碗,又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,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。

刘妈妈连忙端起药碗,小心翼翼地一勺勺喂她喝下。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,林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眼神依旧空洞地越过刘妈妈的肩膀,仿佛穿透了墙壁,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。喝药的过程中,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,在身下的锦垫上划拉着什么。

喂完药,刘妈妈正要收拾药碗离开,林晚却突然又有了动作。她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枯瘦苍白的手指,指向摊开在膝头文书上的某一行字——那是肃宁县拨付银两的数字:**白银六千七百四十三两**。

“……刘妈妈……”林晚的声音响起,平板、呆滞,毫无起伏,如同蒙童在背诵最不感兴趣的课文,“……这个数……不对……”

刘妈妈一愣,不解地看向林晚指着的数字:“福晋是说……这银子数目不对?这……这是户部核准的,誊抄来的,怎会有错?”她只当福晋是“痴”话,随口哄道,“许是福晋看错了,或是文书抄写有误也未可知。”

“不是抄错……”林晚缓慢地摇头,动作带着一种生锈齿轮般的滞涩感。她的目光依旧空洞,但那只指着数字的手指却微微颤抖起来,仿佛在费力地调动着某种早已僵死的思维。她伸出另一只手,开始在锦垫上笨拙地划拉着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、如同梦呓般的低语:

“……肃宁……原报丁口……一万二千三百……户……”

“……疏浚主渠……三十里……支渠……八十里……”

“……民夫……按规制……日给口粮……米一升……银三分……”

“……工期……估需……五十日……”

“……总耗……口粮米……该是……六千一百五十石……”

“……工银……该是……五千五百三十五两……”

“……户部……核拨……六千七百四十三两……多……多了一千二百零八两……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语速慢得令人心焦,每一个数字的吐出都仿佛耗尽了她极大的力气。划拉着锦垫的手指动作笨拙而凌乱,根本不成算式。但那些从她呆滞嘴唇里吐出的、关于肃宁县丁口、沟渠长度、工银口粮定额、工期估算的数字,却如同最精准的算盘珠子,在她混沌的意识深处噼啪作响,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无误的结论——户部核准拨给肃宁县的赈银,竟凭空多出了一千二百零八两!

刘妈妈听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空药碗差点掉在地上!福晋……福晋在算什么?她怎么知道肃宁县有多少丁口?多少沟渠?民夫一天该给多少米多少银?她怎么能……怎么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加加减减,最后算出户部拨的银子多了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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