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停在供桌前。
灯光从石门口照进来,在地下室里晃了晃。灯火被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压得忽明忽暗,把沈惊鸿和谢无咎贴在柜子后面的两道影子拉得老长,又压回墙根。
沈惊鸿屏住呼吸。
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截布条——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——攥到指节发白。掌心被木棱硌出的那道红印还没干透,血从指缝里往外渗,一滴,两滴,滴在石板上,声音轻得听不见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不止一个人。
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是踩在她心口上。
去看看那边。
脚步声往地下室里面走来了。不止一个人。
沈惊鸿贴在柜子后面,背靠着墙。墙上的石头被水泡过之后变得很凉,那一点凉意从脊背正中一路往后颈上爬。谢无咎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放在她肩上,按了按——是那种已经把翻过很多遍、翻完发现这一刻她能听见、就不必说出口的按法。
脚步声停在了供桌前。
这里有动静,你看这灯油,是新的。有人蹲下来摸了摸灯盏的边沿,有人来过。去报告管事。
等等。另一个声音拦住他,先四处看看。
灯光往他们藏身的方向照过来。
沈惊鸿没出声。
她面朝他的方向。他的呼吸在灯光从门缝漏进来的那一线里显得很沉,沉到她听不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情绪。
然后他动了。
一块石子从他手里飞出去,砸在地下室的另一头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石子在石壁上弹了两下,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来回滚了好几圈,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。
那边!脚步声往石子的方向追过去,靴底蹭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谢无咎拉起沈惊鸿的手,无声无息地往门口移动。
她的手指被他攥得有点紧,紧到能感觉到他指节里那点还没完全散下去的凉意——是夜里的地下室里那点湿意渗进了骨节。指缝里全是汗,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,黏在一起分不开。
他们穿过地下室,来到通道里。通道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,只能一前一后。墙壁上的石头被水渍浸出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谢无咎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沈惊鸿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的步子走。她的脚步比他还轻——是她自己这一年在逃难路上走夜路走出来的本事。
站住!
谢无咎没有停。他拉着沈惊鸿加快脚步,往楼梯的方向跑。楼梯很窄,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,她跟在他身后,腿开始发软但没有停下——身后那两道追兵越来越近,其中一个已经在拉弓。弓弦绷紧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放大,像一根铁丝在耳朵边上嗡嗡震。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。
他们冲上楼梯,穿过走廊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,画上的人在他们跑过的时候被风吹得晃了晃,像是要从画框里走出来。
前面的光越来越亮——是外面的院子。
谢无咎翻过墙的时候,沈惊鸿听见身后有人在喊:有人!翻墙了!
然后是嗖嗖的声音——箭。一支箭擦着墙头的碎瓷片飞过去,带起一小片碎屑,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就暗了。
谢无咎拉着她跳下墙,落在墙外的竹林里。竹叶在风中晃动,掩盖了他们的身影。脚底的泥土是松的,带着竹根底下那股潮湿的腥气。
墙内有人喊道。
他没有停。
拉着她往竹林深处跑。
竹子很密,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眼睛在黑暗中看不太清,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跑。脚底被一根竹根绊了一下,踉跄了半步,被他反手一攥又拉稳了。竹根很硬,硌在脚心那一下疼得她牙关一紧。
这边!前面传来他的声音。
她跟着他拐了一个弯,穿过一片竹子,来到一条小路上。竹林的边界处有一棵歪脖子的柿子树,叶子已经掉光了,枝丫在夜色里像伸出来的手指。
小路上停着一匹马。马身上有辎重,应该是过路商人留下的。马在夜色里喷了一口白气,被她靠近的声响惊得抬了抬蹄,辔头上的铁环叮当响了两声。
谢无咎翻身上马,伸手来拉她。她踩着马镫爬上去,坐在他身后,双手抓着他的衣服。后背那一块被汗浸透的布料底下压着另一股味道——是她自己袖口里那截布条上残留的味道,混着竹叶的青涩和夜里露水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