钩子勾住砖缝的那一声还留在她耳里。
他们翻过墙,落在一片昏暗的院子里。
院子很小,四面都是高墙,只有头顶一方天空。风从墙头漏下来,带着山里的凉意和一股潮湿的木头底子下压着的味道--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老宅子,被雨水泡过又被日头晒过。
沈惊鸿蹲下身,一只手扶着墙,一只手按在地上。地上的青砖是湿的,那点凉意从掌心一路往手腕上爬。
耳朵捕捉着四周的动静。太安静了,连墙头碎瓷片被风吹得微微震动的声音都没有。
谢无咎从她身边站起来,比了一个手势--别动。
沈惊鸿没动。鼻子辨出周围的味道墙角堆着的木箱被虫蛀过,院子另一边有一道小门,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,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他指了指那道门。她点头。
他们贴着墙根穿过院子,脚步压在青砖上,避开那几块松动的砖——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“噗”声,在这种安静里能传到走廊那头。墙根底下长着一丛不知名的藤蔓,叶子已经被露水打湿了,凉丝丝地贴在手背上。
谢无咎侧耳在门前听了一息,然后轻轻推开门。
门里是一条走廊。两边有很多门,每扇门都关着。走廊尽头有一盏灯,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截,又压短了一截。
他弯着腰往前走,沈惊鸿跟在身后。她能闻到他袖口里那截布条上还没散尽的火边灰味--那截从润州一路带到梅家堡的东西,比什么都脏,比什么都旧,但比什么都实在。
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,通往地下。
楼梯口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灯油里的火苗在风中抖成了一根极细的红线。楼梯很窄,木板踩上去吱呀响了一声,他的脚步顿了顿,等声音散了才继续往下走。
地下室。他把声音压到极低,梅家的东西一般存在那里。
沈惊鸿偏头面朝他的方向。
梅家的族谱里写过。他们的祖宅有一个地下祠堂,用来存放重要物品。
她点头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,借着楼梯口那点快要燃尽的灯光给她看。是一张简易的地图,很潦草,但能看出大致的方向。
地下祠堂在这里。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。巡逻的人每隔半个时辰来一次,必须在下次巡逻之前找到东西。
她没有追问地图从哪来。有些事不用问,问了他也不一定说。
地下室的空气比上面更冷,石头的凉意从脚底往上渗,渗到小腿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哆嗦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指节碰到布条的粗纹路,那点熟悉的触感让她心里安了一寸。
看情况。他说,如果东西不大,就带走。如果太大,就记住位置,下次再来。
他收起地图,往楼梯走去。沈惊鸿跟在后面。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他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短棍。沈惊鸿跟在身后,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响。
楼梯尽头是一条通道。通道比外面的走廊更暗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--地下的石头被水泡过、被空气里的酸气咬过、被什么虫子爬过之后留下的味道。脚底踩在石板上,石板底下是空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底下流动。
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。石门上有一把锁,锁已经很旧了,锁孔里生了一层淡淡的锈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,插进锁孔,轻轻拨动。铁丝在锁孔里转了几下,卡住了,换了个角度,又拨了两下。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,四周摆着些柜子和箱子。地下室中央有一张供桌,供桌上摆着几块牌位,牌位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但能看出是梅家的先祖。供桌的木头被岁月压得颜色很深,边角磨得发亮,是被人一遍一遍擦过的痕迹。指腹摸过去,能摸到木纹的凹凸和漆面剥落后留下的毛刺。
而供桌后面的墙上,挂着一幅画。
画已经旧了,颜色有些脱落,但仍然能看出画上画的是什么--一个人,站在一片广阔的土地上,望着远方。
沈惊鸿后背的脊骨一节一节冷了下去。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极轻--前朝的版图。
她面朝那幅画的方向。手指抬起来,又放下,不敢碰--画布的边缘已经脆了,像干透的泥皮,一碰就会碎。
那是这里。她指着画上的一个位置,润州。长江入海口。地图上标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