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变了。

沈惊鸿站在山坡上，看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。那层灰色已经不是淡淡的，而是压过来的、带着蝗虫翅膜震颤的低鸣——像是整片天空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来了。
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，山坡上立刻起了骚动。那十二个人从壕沟边站起来，有的在发抖，有的在发愣，有的在看她——眼睛里全是等待指令的茫然。脚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泥地上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陈六攥着火把杆子，指节发白。旁边那个半大小子在啃指甲，啃得指甲盖都翻起来了，嘴里还在嘀咕什么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点火。按计划来。第一组，动手。

陈六带着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冲进壕沟。手里的火把早就准备好了，干柴浇了油，火星一点就着。第一个火把在壕沟里燃起来，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火舌舔上干柴，油星迸起来，烟的味道先一步冲上坡——呛，辣，带着一股让眼睛发涩的涩味。

烟起来了。

白色的烟柱升向天空，和西边的黑云撞在一起。沈惊鸿盯着那烟，默数。

蝗群撞上了烟墙。

空气里的焦味一下子浓了十倍，呛得人眼睛发酸。坡下有个年轻人捂着嘴蹲下去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吓的。

那黑色的云团在烟墙前面顿了顿，像是被什么挡住了。有几只蝗虫冲进了烟里，翅膜烧焦的焦味隔着十几丈就钻进鼻子，但更多的停住了，开始往两边分散。阵在胸腔深处轻轻泛了一下——不是眼睛看到的，是更深的地方传来的直觉——在告诉她：方向对了，烟墙的位置对，蝗群被挡住了。

方向对了。

第二组！点更多的火！

更多的火把在更远的壕沟里燃起来。烟越来越浓，白色的烟墙开始变成灰黑色，弥漫在整个山坡上空。蝗群被烟墙裹住，开始往东南方向移动——往盐碱地的方向。沈惊鸿能听到蝗群被烟呛得乱了队形的声音，像是千万片薄纸同时被撕碎。鼻腔里全是烟——呛，辣，烧喉咙。

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寸。

但只有一瞬。

因为她看到了。

蝗群比预计的多。不是多一点，是多很多。那黑色的云团没有尽头，从西边一波接一波压过来。烟墙被压得塌了一截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去的。

太阳穴开始发紧。

不是疼，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前的预兆。她知道应该停下来，让眼睛休息，让胸腔里那股直觉慢下来落进意识最深处。但她不能停。

必须再看看。

沈惊鸿眯起眼睛，集中注意力，试图看清蝗群的边缘。

太阳穴突然剧痛。

眼前一黑，身体往后倒。

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。

是谢无咎。他袖口里那点还没完全散去的汗味底下压着另一股味道——火边灰味，是那截布条上残留的味道。

她想说话，但太阳穴的疼痛让话卡在喉咙里。只能靠在那个肩膀上，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——是烟呛的，还是别的什么，分不清。

别看了。谢无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，压得很低，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

他呼吸有些乱。

不是害怕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按得更紧了，指节的力道透过衣料传过来。

风向

他没应声。

感觉到他用身体挡在她前面，挡住了烟和蝗群。后背的轮廓贴过来，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很紧，像是在替她扛住整片正在塌下来的天。

风向确实在变。东边的风正在把第三道火把的烟往蝗群的方向推。烟墙在蝗群前面升起，像是一道移动的屏障。

蝗群再次顿住。

烧起来了。谢无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有了一丝沈惊鸿没听过的情绪——是希望，盐碱地，它们往盐碱地去了。
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蝗群正在改变方向。不是全部，但足够多。那些黑色的虫子像是被什么牵引着，开始往东南方向移动——往盐碱地的方向。盐碱地上早就铺好的引火物被蝗群压过去，胸腔里那股直觉又跳了一下——告诉她：烟的方向对，蝗群被引过去了，盐碱地会替她把剩下的事做完。

成了！陈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沙哑，但带着沈惊鸿很熟悉的东西——如释重负，它们走了！嗓子都喊劈了，最后一个字拐了个弯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