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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二章 暗桩

他们是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常州府的。

夕阳把城门口的旗影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,被进出的车轮碾出一道道深色的印子。常州在润州以西,快马一天的路程,他们走了三天--中间在丹阳歇了一夜,在句容又歇了一夜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沈惊鸿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,按住太阳穴的时候手指会抖,抖得谢无咎不得不停下来等她缓过去。路上经过一片荒地,田埂上的草已经枯了大半,有几只乌鸦蹲在光秃秃的树杈上,歪着脑袋看他们经过。城门口的检查比润州松得多--守城的兵卒收了银子,连马车都没掀开帘子看就放行了。城门洞里飘着一股马粪和草料混在一起的味儿,地上踩着滑腻腻的,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草料垛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。谢无咎把马车赶到城里,在一家挂着字号的客栈前停下。客栈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纸面已经泛黄,被风吹得来回晃。

沈惊鸿从车厢里下来的时候,脚步比前几天稳了一些。

头还在隐隐作痛。这一路从润州往西走,她靠手指按着太阳穴的次数比靠眼睛看路的次数还多。谢无咎说让她休息,他没有说停下来--她也没有问。两个人之间这种默契,从凉州一路带到润州,再从润州一路带到常州,已经不需要说出口。

客栈在城东。我先去找人--当地的一个米商,王婉的线。你在这儿等我。

帘子动了一下。他的背影在城门口的斜阳里拉得很直,肩膀线条绷紧--他在警惕。从润州过来这一路,他一直是这样--一进陌生的地方就先把四周扫一遍,连客栈门口蹲着的狗都不放过。

她没说要一起去。他转身往巷口那边走过去,步子很快,肩膀在拐角处松了松--松了口气,又像某种她接不住的东西。沈惊鸿攥了攥袖口里的布条,没再出声。巷口那边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正在收摊,扁担两头的筐子晃晃悠悠,里面还剩半筐卖剩的青枣。一个小孩从巷子口跑过去,手里举着半根糖葫芦,山楂外面裹的糖壳在夕阳里亮了一下。

客栈很小,在一条窄巷子里。

她付了两间房的定金,要了靠里那间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,窗户对着后巷,光线很暗。包袱放在床边,人跟着坐下。床板硬得硌骨头,被褥带着一股晒过头的焦味,是那种小客栈特有的味道。

窗外能听到街上的动静--小贩的叫卖、孩童的嬉闹、还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闷响。一切都很平常,蝗灾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样子。她闭上眼睛,把手搁在太阳穴上。那股隐隐的搏动还在--自从来常州的路上就没有完全好过,能看见,看不了太久。窗外的叫卖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,另一个世界的事。蝗群已经在往这边来了。

她坐在那张硬木床上,指腹无意识地在袖口那截布条上蹭了一下。布条边缘起了一层毛,粗糙得像砂纸。从凉州出来的时候这截布条还是齐整的,现在边角已经磨出了细碎的纤维。她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膝盖骨硌在硬床板上,钝钝地疼。窗台上落了一只蛾子,灰褐色的翅膀搭在窗沿上,停在那里不动。桌上有一只粗陶茶壶,壶嘴缺了个小口,壶身上沾着水渍。她没去倒水。茶壶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,碗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。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大概过了一个时辰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窗外的叫卖声换成了更夫敲梆子的闷响,一下一下,隔得老远。门被敲响了。三下。两短一长。

沈惊鸿站起身,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听--门外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后巷里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下去。隔壁房间有人在咳嗽,咳了好几声才停。

门板那边传来谢无咎的动静,说了一句是我。她拉开门。他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一个人--中年男人,灰色布衣,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。眼睛很小,笑起来眯成一条缝。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,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碰。

这位是常州的周掌柜--王婉介绍的。我的搭档。谢无咎侧身让他进来,没有给他问这位姑娘是谁的机会,说正事。

周掌柜进门后,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了片刻。他的眼神很快,扫过她的脸、她的衣着、她的手--然后很快收回,什么都没看的样子。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纸折了两道,折痕已经起了毛边。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形,是他们之前让人绘制的火攻示意图。常州这边比润州动手得早。纸上有几处墨点,是画的时候笔尖蘸墨太多滴上去的。

火攻的法子确实管用。问题在官府那边--已经开始注意了。他的嗓音压低,太后的人已经到常州了。

沈惊鸿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妖人说有人在民间散布蝗灾是天罚的谣,扰乱民心--用的是你的名义。一个女游医,在乡间鼓吹蝗灾将至,蛊惑百姓。

一股凉意自脊椎深处涌上来,泛过肩胛骨。太后的人已经动了。太后的手已经伸到了常州。她想起在润州的时候,府尊说的那句话--太后要的不是蝗灾过去,是蝗灾正好。

谢无咎站在她身后,没有出声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,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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