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的手摸到了石头。

指尖先碰到的是一道裂纹，很浅，横在石头表面。顺着裂纹往下摸，指腹陷进了一道刻痕里，很深，很密。掌心贴着石头的表面，能感受到那种冰凉--不是表面的，是从石头骨头里渗出来的，浸得指根发麻。纹路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--和考古现场见过的那些青铜器、玉琮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
谢无咎从身后开了口，很近，几乎贴着耳根。他说这是很古老的符文，在他母亲的玉佩上见过。

吸进去的气卡在半截。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了一下。

他母亲的玉佩。景元朝宫廷的玉佩。那个从景元朝活到现在的女人，在这块石头上留过痕迹。

谢无咎打断了她还没出口的话，把话压得极低。他告诉她，这上面刻的是一个召唤阵。

召唤阵。考古现场也有一个召唤阵。那个从史前传到现在的东西，不只是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--它还在这里，在她的手掌底下。

她问是用来做什么的。谢无咎说，召唤东西，或者召唤人。

没接话。手指按在石碑上，掌根陷进字迹的凹槽里。石头的凉意从掌心往上爬，一路爬到手腕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。

召唤人。她是被召唤过来的。

谢无咎继续说，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。这个祭坛是史前的人建的，他们发现了蝗灾的规律--每隔几十年，蝗灾就会来一次，像有人设定好的。史前的人认为蝗灾是一种筛选机制，淘汰弱者，留下强者。但蝗灾的前提是，必须有足够多的人死。

所以他们建了这个祭坛。它可以召唤知道真相的人过来，把知识传下来，让人类有可能改变结局。

这个祭坛自己在找人。它不需要人操控，自己会找合适的人召唤过来。

祭坛自己。召唤阵自己。她就是那个合适的人。

蝗灾是不是祭坛召唤来的谢无咎的话里压着什么东西--不是。蝗灾是有人故意触发的，就像二十三年前一样，就像天裂之前一样。

郑国公。还有太后。

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坠。从嗓子眼一路沉到胃里，又从胃里沉到脚底板。

谢无咎说他们控制了蝗灾，但控制不是从现在开始。从很早以前开始，就有人在做这件事。每一次蝗灾之后，都会有大断绝。大断绝之后，旧的秩序崩溃，新的秩序建立。但蝗灾本身不是他们建的--蝗灾是自然的，这个祭坛，是用来对抗蝗灾的。

听明白了。所以祭坛召唤她过来，正因为她研究蝗灾。她是研究蝗灾的学者，有对付蝗灾的知识。

那个考古现场--就是祭坛的一部分。有人在地底下埋了一块石碑，那块石碑和这个祭坛是连着的。她触碰了石碑，就被召唤过来了。

谁埋的石碑史前的人。谢无咎说他们预见到了蝗灾，所以提前布置好了一切。召唤阵每隔几十年启动一次，寻找合适的人来传递知识。

所以她是一个传递者。

谢无咎扶在她手腕上的手收紧了一寸。他说，她不是来改变一切的，她是来传递火种的。

传递火种。算不上救世主，只是一个信使。一个把知识从史前传到现在的信使。

蝗灾的答案呢对付蝗灾的办法呢谢无咎扶着她往前走--在这个祭坛里，石碑上有记载，在祭坛的中心。

往前走了几步。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石头变成了平整的石板，拼得严丝合缝。每踩一步，鞋底和石板之间都发出一声闷响。空气比外面更凉，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。前方的空间变大了--回声变了，脚步声从短促变成悠长，走进了一个空旷的大厅。脚下石板缝隙里渗着水，踩上去鞋底打滑。头顶上方有水滴落下来，回声被空旷的空间拉得很长。墙壁从掌根下经过，粗糙的石面上有水渍的痕迹。

到了。

黑暗中能感觉到前方的空气里有风在流动。风很冷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，像地下某个地方传出来的。那股风里还夹着一点别的东西--泥土深处才有的腥气，沤了很久，闷在石头缝里散不掉。

手碰到了另一块石头。冰凉的，光滑的，上面刻了字。沿着字迹慢慢摸过去，掌心贴着石面感受纹路。有字。很多字。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面，从左到右，从上到下，像有人把毕生所学都刻在了这一块石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