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巷口停下,车帘掀开的一瞬,夜风裹着井水的潮气扑了一脸。沈惊鸿踩着青砖走进王婉的小院时,天黑透了。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两声,又懒下去,叫过太多遍懒得叫了。
王婉在门口等着。手里攥着一条汗巾,拧得很紧——沈惊鸿没见过王婉攥东西拧成这样。王婉侧身让了让的时候,手里的汗巾松开了,搭回肩膀上,这个平常做惯了的动作今天慢了半拍,手指不太好使。
沈惊鸿走进院子,在井边坐下。井水凉得有些割手,捧起一把浇在脸上,凉意从皮肤渗进来,清醒了一些。井口的青砖边缘被磨得发亮,不知道多少年里多少人在这里弯过腰。砖缝里还长着苔藓,湿漉漉的,沾着夜里的露水。井绳挂在木架上,绳子被磨出毛边了,摸上去粗粝得像老树皮。
王婉在她身边坐下来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井沿上的青苔被夜露泡得发软,手指搁上去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草根混在一起的腥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王婉开口问她眼睛的事。沈惊鸿说还能看见一点,又说还有十天。王婉没吭声——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,两个人都清楚。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把井边的艾草味吹散了。那是王婉在墙根下种的,防蚊子的,今夜闻起来像药。
太后说了什么,王婉想知道。沈惊鸿顿了顿。手指在井沿上搁了搁,又收回去。
她知道了。把话说得很平,不带起伏,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用这个换她的保护。
王婉搁在井沿上的手指停了。月光底下,王婉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——很短,但沈惊鸿听出来了。
算进去的和没算进去的,沈惊鸿心里有一笔账。太后会保护她,换粮,治眼睛——这些都在账本上。太后会把他留下——这一笔没算到。
你担心他?
夜里那块黑下来的地方比白天更沉。沈惊鸿没接话。只是坐在井边,听着远处的虫鸣。月亮今晚很亮,亮到能看见南边那片云把月亮啃掉了一小口——这是王婉说的,她自己看不见。
王婉没开口。那道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——不是责问,是某种更重的东西。王婉见过太多人被扣在别人的棋盘上,她自己就是被扣过的人。她知道沈惊鸿现在的沉默不是不想说话,是喉咙里堵了太多话说不出来。风把院墙外的枯叶吹进来,叶子在青砖上刮过去,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走路。
院子里只剩井水渗进砖缝的声响,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打更声——三更了。巷子那头有人咳嗽了一声,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,咳了两下又没了。
崔颖在屋里。解毒之后好多了,还很虚弱。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火苗在灯芯上端不稳,动不动就歪一下。药味还没散——黄连、柴胡、还有一样沈惊鸿叫不上名的东西,苦得发腥。墙角堆着几个药罐子,陶土的,罐口用布封着,布上渗出深色的水渍。
沈惊鸿走进去的时候,崔颖挣扎着要坐起来。被褥在被扯动时发出沙沙的响,粗棉布里子蹭过皮肤的干涩声。
别动。你还虚弱。
崔颖摇了摇头。话从嗓子里挤出来,很慢、很轻,每多说一个字都像在从胸腔里往外抠。我听到了——太后的人说,你用自己换了信任。
眼睛还能看见吗?崔颖问。
能看见一点。还有十天。沈惊鸿在床边坐下,床板吱了一声,老木头被压弯的响。十天之后呢?不知道。可能不会完全失明,可能会。
崔颖搁在被沿上的手指捏了一下。被沿被她拧出一道皱,指甲在粗棉布上刮出细小的沙响。后悔吗?后悔来到润州?后悔卷进这些事?
不后悔。沈惊鸿说,如果没有来这里,我会死在蝗灾里。至少现在还有机会。
崔颖的语气变了——那层虚弱收回去,露出一点冷而硬的底子。她要说一件事,关于蝗灾。她父亲不是主谋,郑国公才是。她父亲知道蝗灾会发生——提前囤粮就是在赌这个。
账本里有记录。不是那些。崔颖摇头。蝗灾有规律,每隔几十年一次。上一次是二十三年前的天裂,天裂之后紧接着就是蝗灾。
她父亲告诉过她的。话又往喉咙深处沉了一寸——天裂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蝗灾也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有人在天裂之后打开了一扇门,门那边涌过来的不是光,是虫卵。虫卵埋在地底下,在某个年份被唤醒,然后铺天盖地。
沈惊鸿手指在膝上搁了搁,接了上去。郑国公是现任的操控者,他之前还有别人。每一个朝代更替之前,都有人触发蝗灾——蝗灾是换代的前奏,是有人用来清洗旧格局的工具。
崔颖没接话。油灯的火苗又歪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