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他们出发了。
王婉天不亮就出去了一趟。回来时赶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,身边还多了个赶车的汉子——韩文,她从前在润州收过的人,做过脚夫,赶过骡车,手上有把子力气。崔颖被藏在稻草下面,解毒丸起了一定作用,呼吸比昨晚稳了些,人还是昏迷着。稻草的气息钻进鼻子里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牛身上那股膻气。
王婉在前面赶车,说灵泉寺在城西十里,平时香火不算旺,今天有庙会,人多,反而好混进去。
她偏头听了一下车外的风。风里有股土腥味,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。牛车在土路上颠簸,轮子压过石子和泥坑的声音交替传来。车厢壁上的木板缝里漏进一道日光,晃得眼睛发花。沈惊鸿用袖子挡了一下,指腹蹭到袖口的粗布,磨得指节有点发痒。
她问崔岩的人会不会在路上拦截。
“会。”谢无咎在边上说得很平,“但我们已经晚了一天,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们去哪里。”
“不一定?”
“他们知道我们拿到了崔颖,不一定知道崔颖说了什么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能感觉到崔颖的体温在稻草底下烫得像火炭,手背贴上去,皮肤表面有一层薄汗。她问那本册子在灵泉寺哪里。
他说在大殿后面的藏经阁,崔颖祖母年轻时在那里出过家,册子藏在一个暗格里,还有一把钥匙。
“她祖母是谁?”
“景元朝的人,和太后同龄。”
又是景元朝。
沈惊鸿问他跟崔家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谢无咎开口,那点冷而硬的底子又渗了出来。崔家家主知道他的身份,没有揭穿——因为他有崔家家主想要的东西。王婉没有回头,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。
牛车突然停了。
胃里一沉。
王婉在前面说有人拦路,十几个,打的是崔家的旗号。
崔岩的人。
他把话沉了一度——他们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拖时间的。崔岩不想要册子,他要的是让太后的人先到。他让崔家的人在这里拖住他们,等太后的人来。
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冲过去。”谢无咎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,“韩文,开路。”
韩文在前面应了一声。车轮重新转动起来,速度很慢。崔颖在稻草底下哼了一声,又没了声息。
崔家的人站在路中间,刀和棍棒在手,为首的络腮胡子脸上有道旧疤,从眉角拉到嘴角。喊了声停车接受检查。
韩文没停。甩了一下鞭子,牛车冲向人群。车轮撞开人流,碾过地上的刀,一串刺耳声响。牛受了惊,闷叫一声往前窜,蹄子踩在碎石上打了个滑。
箭矢破空。
他喊了声蹲下。沈惊鸿立刻弯腰,把身体压在崔颖身上。箭矢从头顶飞过,笃笃钉在牛车后面的木板上,有一支擦着她耳廓飞过去,风压得耳廓生疼。
王婉在前面喊还有三百步。
牛车继续冲。箭矢不断落在周围,有一支钉在车轮辐条上,震得整辆车抖了一下。他一只手按在沈惊鸿后脑勺上,把头压得更低。他的手很热,指节贴着她后脑勺的头发,掌心的热意顺着发根一路往下,后颈那片皮肤被烫得发麻。
韩文在前面喊到了。牛车猛地停下。前方有一座灰色的塔楼——灵泉寺的山门。
沈惊鸿弯腰扶起崔颖,跟着谢无咎跳下牛车。崔颖很轻,骨头硌得她手臂发酸,脑袋歪在一边,这种时候顾不上轻重,只能拼命往前跑。身后崔家人的喊声渐渐远了——进了寺庙,外人不能追进佛门之地。山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,苔藓从底座一直爬到爪子上。门槛的石条被无数双脚磨出了一道浅槽,踩上去脚底发滑。
谢无咎的手扶住她的手臂,拉着她往大殿走。他的步子很快,袍角扫过石板上的枯叶,沙沙响。崔颖的脑袋搁在她肩窝里,呼吸喷在脖颈上,热一阵凉一阵。
灵泉寺的大殿很旧,梁上的漆皮翘起了好几块。香火气混着陈年木头和旧油漆的味,墙皮剥落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和尚们不知去了哪里,殿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跳动,火苗矮得几乎贴上灯芯。供桌上的灰积了半寸厚,指印清晰可见——有人最近来过。角落里蛛网结得密实,一只灰蛾子困在里面扑棱翅膀,发出细碎的嗡嗡声,翅膀上沾了灰。
他说藏经阁在后面,他去,她们在这里等。
她说她也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