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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七章 旧人

前方的树丛里,确实有十几个人影。穿着粗布衣服,手里拿着农具——锄头、扁担、生了锈的镰刀——看起来是流民。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鞋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但眼神不对。太警觉了。不像流民。流民的眼神是涣散的、已经认命的散——他们不是。目光像刀刃,落在沈惊鸿身上的时候,带着辨认的意味,像在确认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。有几个人的手指还搭在农具的木柄上,指节泛白,不是在握,是在攥。

人群分开,一个男人走了出来。

穿着灰色的衣袍--洗过很多次、颜色已经发白的那种。手里拿着一根长鞭,鞭梢在空气里划了一下,不抖、不甩、只是习惯握在手里的人才会有的划法。脸上有一道旧伤疤,从左边眉梢划到右边嘴角--合过、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撕开过。疤痕组织增生得厉害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。

沈姑娘。终于等到你了。声音很粗,从嗓子里磨出来的。

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不是因为害怕--是因为认出了这道疤。虫谷里有一个人,也是这道疤。那次亲眼看着那道疤被撕开,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
直截了当地问,是不是虫谷里的人。

对方的眼神在她脸上顿了一下,那道疤也跟着动了一下,回答说是。他是虫谷里的人,他们都是。

沈惊鸿盯着他。

虫谷里的人。她以为他们都死了。在太后的人围剿虫谷的时候,他们应该都被杀了。一个都没留。她记得那天的火光,记得虫谷入口被封死的时候,惨叫声被隔绝在石墙后面。

赵三看出她的疑虑,自己接了下去。他们躲起来了。一直躲着,等她回来。说话的时候,鞭梢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,泥土被翻起来,露出底下更湿的一层。

沈惊鸿想起来了。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。在虫谷里的时候,崔颖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,她说等我准备好了,我会回来。那时候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崔颖有没有听见。崔颖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,好像在想别的事。

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算不清。只记得那天崔颖递给她一块干粮,说你先走,我断后。干粮是凉的,硬得硌牙,但崔颖的手是热的。她没回头。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。山风从树梢上灌下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凉丝丝地钻进领口。

现在我回来了。但我没有时间了。

没关系,我们有办法。赵三的眼神在她脸上又顿了一下,那道疤下面的肌肉动了一下,我们知道一条路,可以绕过太后的人,直接到召唤阵的源头。

手指蜷了一下,像抓住什么看不见的凭靠。

因为我们一直在关注你。嘴唇又动了一下。你是被召唤者,去哪里他们都知道。

沈惊鸿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变化--不是警惕,是一团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这群人等了她那么久,他们自己也在找路,他们的目标和她一样。

她没把这些想法说出来。

好。带路。

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,谢无咎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。

那一下不是疼不疼的按,是你在想什么的按。

沈惊鸿没吭声。只是把他握得更紧。

阵自胸腔里泛起,递来一个她已经猜到、还没敢完全信的答案这群人是真心的。这条路是真的。前面那段一天一夜的山路是真的。

而怀里这个人--她没告诉他--胸口那道昨晚刚缝合的伤口,可能撑不过明天。

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
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。指节在手背上收紧,收紧到指关节都发白。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比刚才又低了一点,没松手。

车外,陈风和赵三走在前面。陈六握着刀柄,落在最后。他的目光在两边的树丛之间扫,像一只在夜里守着窝的猫。

山里的雾还没散开。

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颠了一下。谢无咎的眉头皱了皱,又很快松开。沈惊鸿的手紧了紧,没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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