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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七章 旧人

他们出发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不是刚亮--是那种亮了一阵又一阵、让人辨不清方向的灰白。山里的雾还没散开,雾丝从树梢上拖下来,贴在马车的车篷布上,凉的、潮的、带着昨夜露水没干透的那种黏。

第236个被召唤者在前面带路。走在山路的碎石上,脚步比沈惊鸿预想的稳--走路不算什么,夜里走路、看不见前路的时候还能踩准石缝,那才是本事。没回头,也没催,只是每走出一段就停一停,等马车的轮子压过那段最陡的坡。

谢无咎躺在车上。

脸色比昨天好一点,仍是那种白--血流过少、皮肤底下少了一层什么的苍白。沈惊鸿坐在他身边,膝盖抵着车板的木沿,右手垂在车沿外,指尖擦着路边的草。草叶上的露水蹭在指腹上,凉丝丝的,没有缩回去。

胸口在起伏。呼吸不算深,稳。

手覆在他掌心里,没攥紧。掌心下面是他的指节--比她的凉,比她的硬,骨节分明地硌着皮肤。能感觉到脉搏的节奏,一下一下,很慢,慢到要把注意力全放在上面才不会漏掉。

话压到只剩气声,问他疼不疼。指尖在掌心里按了一下,说不。心里把不疼这两个字翻了一遍--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,都要翻一遍。不是不信,是得确认。确认他还能说,还能感觉到她在问,还没到那种连疼都分不清的程度。

嘴唇动了一下--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嘴角只是微微牵了牵,像风吹过水面,很快就平了。

沈惊鸿没再问。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,指节上的关节都发了白,才意识到攥得太紧,松了松。阵在身体里面流动,正在和她说话。它在告诉她,谢无咎的伤在愈合。比预计的快。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共生关系。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--还没来得及问,阵已经把答案收回去了一半。

她把还有多远问得平稳。

前面的人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半日路程。但我们不能走大路--他们在监视所有的路口。

听懂了这句话里的他们指的是谁。太后的人。从京城追到凉州,再从凉州追到这里,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,甩不掉。

雾从两人中间穿过。沈惊鸿看着那个叫不出名字的、却比她更熟悉这段路的人,问他叫什么。

对方愣了一下。

是真的愣--那种自己也有一阵子没被人这么问过、乍听之下需要把记忆翻回去的愣。眼睛在雾里显得很暗,瞳孔周围有一圈浅褐色的虹膜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层。

我叫陈风。声音很低。上一次,他的名字也叫陈风。

陈风。

沈惊鸿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搁了片刻。

上一次。这个词让心口动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团线被扯了一下的感觉。上一次有陈风的那一次,结局是什么阵没有告诉她。或者说,阵在回避这个问题。

她想问竹马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--陈风已经接着说了下去。他说竹马从一开始就知道,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合作关系。竹马在京城研究史前的东西,他在外头找被召唤者,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结束这一切,打破循环。

沈惊鸿盯着他。

他摇了摇头,说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两个一起,有机会。上一回试过的人是一个人。这一回不是。

沈惊鸿没有回答,只是把谢无咎的手握紧了。

我们去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的树丛里有了动静。

不是太后的人,是别的什么人。数量不少,没有杀意。陈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指节扣在缠布的毛边里,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一下。沈惊鸿的手在空中顿了顿--犹豫倒不是,只是已经习惯他这样、等他先说话。

阵在脊椎里攀上,递来一个模糊的形状。十几个人。不是追兵。

多少人她问。

陈六把手从刀柄上移开,又按回去。拇指在缠布上搓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刀还在。

前方的树丛里,确实有十几个人影。穿着粗布衣服,手里拿着农具——锄头、扁担、生了锈的镰刀——看起来是流民。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鞋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但眼神不对。太警觉了。不像流民。流民的眼神是涣散的、已经认命的散——他们不是。目光像刀刃,落在沈惊鸿身上的时候,带着辨认的意味,像在确认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。有几个人的手指还搭在农具的木柄上,指节泛白,不是在握,是在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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