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，谢无咎把沈惊鸿送到了润州粮仓外。

粮仓的阴影里站着三个人。沈惊澜在最前面，沈惊鸿居中，谢无咎断后。巷子地上是碎石和烂泥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墙根处爬满枯死的藤蔓，藤蔓底下是一道生锈的铁门——崔颖告诉她的暗门，藏在一堆破旧木箱后面。木箱已经朽了大半，手指碰上去能抠下一块湿软的木渣，混着泥巴的腥气。

沈惊澜要先进去。沈惊鸿没答应——她和沈惊澜一起进去，谢无咎留在外面。太后的人如果来了，他能拖一拖。至少能拖到她们出来。

谢无咎没接话。过了片刻，他开口——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之内，她们必须出来。

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粮仓里很黑。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影，手指能感觉到墙壁的纹理、地面的青砖缝隙、空气里积年的灰尘和粮食的气息。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，霉味很重，混着潮土和朽木的底味，吸进去呛嗓子。脚下踩到什么东西，软的——烂掉的麻袋片子，鞋底陷下去半寸又弹上来。远处有水滴声，一滴一滴，节奏很慢，整栋房子靠这点声响数着自己的时间。头顶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老鼠，是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，吹得房梁上挂着的蛛网晃来晃去，丝线断了落在头发上，细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摸着墙壁往前走，沈惊澜跟在身后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脚步声压到最轻。前面有一个分岔。沈惊澜说左边是景元朝时期的旧仓，崔颖指的路在左边。

左手边的通道更窄更暗。空气里的霉味更浓了，脚下的青砖开始变得潮湿，像是地下水渗了上来。墙壁上的灰皮在指尖下一片片剥落，碎屑落在手背上，凉飕飕的。通道尽头有微弱的光，不知道从哪里漏进来的，只够照出三步远的地面。

沈惊澜停下了。前面有一个木柜。摸过去——粗糙的木面，角落有虫蛀的痕迹，木头表面有层滑腻的霉斑。柜子上挂着一把锁，锁很小很旧，锁芯里堵着灰，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。

没有钥匙。崔颖说这个锁是装的——手指伸进锁孔，轻轻一转。咔哒。锁开了。

拉开木柜的门。

木柜里没有账本。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布袋，很小，绑着一根细绳，绳子上打着一个特殊的结。布袋的布已经发黄发脆，手指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纤维在碎。解开来——几粒种子落进手心，圆圆的硬硬的，像是某种谷物。还有一张纸，卷成一个小卷，外面用细线绑着。

种子。崔颖没说是什么种子，只说是她师父留给她的。前朝的东西藏在景元朝的东西里——这袋种子可能就是前朝的东西。把种子攥在手里，去摸那张纸。纸很小很薄，细线解开，慢慢展开。纸的表面很粗糙，上面有字——看不清，但能摸到字的凹痕。

沈惊澜点燃一根火折子，把纸凑近火光。火光很小，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，但足够看清纸上的字。她认出了地图上的标注——润州粮仓的内部结构，所有暗道和密室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其中一个位置写着三个字账本在此。粮仓最深处的石室，从现在的位置往里走大概两百步。

沈惊鸿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影，两百步——摸着墙壁能做到。

沈惊澜要去。沈惊鸿没让她去——崔颖留这张地图是给她留的。燕雪留了药方，崔颖留了地图，她们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给她留了路。

如果半个时辰没出来，让沈惊澜去找谢无咎，让谢无咎去找王婉，让王婉把崔颖救出来。账本的事，她来扛。

粮仓深处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脚下的青砖、墙壁上的霉味、远处偶尔传来的老鼠窸窣声。手指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，青砖上的苔藓很滑，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实了再落下去。空气越来越冷，潮气顺着裤管往上爬，膝盖以下的布料贴在皮肤上，又湿又凉。墙壁上有水珠，指尖碰上去能感觉到一粒一粒的，像是墙壁在出汗。脚下的青砖有一块是松的，踩上去晃了一下，赶紧稳住——不能出声。

一百步。一百五十步。

手碰到了一个凹进去的地方。停下来，把手伸进去摸——是一个铁环，铁环上锈迹斑斑，手指碰到的时候有细微的铁屑往下掉。攥住铁环往外拉，咔哒一声，墙壁在面前裂开了一条缝。门很小，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。侧身走了进去。

石室很小，只能容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石壁上有水渍，摸上去冰凉，指尖沾了层滑腻的青苔。桌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手指碰到册子的封面，能感觉到封面的质地——很旧很硬，官府用的官文册子，封面的皮革已经干裂，指腹划过能感觉到裂纹的沟壑。把账本拿起来，手指摸着封面上的字。

永和七年。在那本赈灾账簿里看到过这个年份。永和七年拨西州粮十万石，接应人后面的名字被虫蛀掉了。这本账里可能有完整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