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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章 风暴前兆

润州城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,到现在还在沈惊鸿耳朵里转。不是城门开的动静--跟着陈六从城墙豁口翻进来的时候天刚擦黑,城门在身后合死了。

是某根弦崩断的动静。从踏进城门那一刻起,整个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。城墙外的蝗虫翅膀声还贴在耳膜上,嗡嗡的,像一群看不见的蚊蚋围着脑袋转。

谢无咎带着她穿过三条巷子,每一步都走得极快。沈惊鸿跟在身后,几乎是凭肌肉记忆在跑。视野里的东西越来越模糊--轮廓先褪,颜色跟着褪,形状一寸一寸从眼前消失,最后只剩下光影的浮动和脚步的回响。

慢点。她压着嗓子说。

他没慢。

停下来会死--太后的人不会只派三个死士。城外那一场短暂的遭遇已经让两个人都明白,今夜进城这一路,还会有更多的人藏在暗处。

他们钻进了城西的一间废宅。墙壁灰皮剥落,窗户纸只剩几条残丝,空气里有发霉的潮湿味,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。房梁上的灰尘一碰就簌簌往下掉,落在肩膀上,凉丝丝的。角落里堆着几件烂得看不出原样的旧家具,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,一碰就断。

谢无咎让她坐在桌边。

没动。站在门口,手指撑着门框,努力让视野再清晰一点--没用。能看见的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,被什么东西彻底蒙住了。

崔颖不在。沈惊澜也不在。问了一句,谢无咎说他们去了城南,暂时安全。

暂时。这两个字已经听过太多次。从他嘴里说出来,意味着下一刻可能就是永远。

摸到那张破桌子,扶着它慢慢坐下。椅子发出吱呀一声。闭上眼睛,又睁开--没有区别,视野里还是那一团灰白。

谢无咎在对面坐下,把崔颖的情况简单说了。伤不重,但不能奔波,沈惊澜带她找了个地方歇着。沈惊鸿点了点头,没追问。

但她的眼睛是另一回事。

谢无咎知道。他没问,但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的眼睛--那种目光有重量,一只手悬在脸上方三寸的地方,想碰又不敢碰。

燕姑娘告诉过他。

沈惊鸿不知道燕姑娘是什么时候、用什么方式把这件事递到谢无咎耳朵里的,但那个女人的判断从来不会出错--眼睛会出问题,那是用身体里那股东西的代价。每一次动用,代价都在叠加。第一次用的时候就知道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

有办法,但需要时间。

又是时间。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蝗虫在城外集结的动静听得见,压在天边的一片乌云,闷沉沉地滚动着。宕渠三老说还有三天--三天之内如果不能把宕渠救出来,蝗祸就会爆发。

三天。

没有问出口。把这个问题压到胸腔最深处,和那股正从肋骨底下往上泛的东西一起压着。阵在身体里拨了一记,提醒它还在。

怀里那块布被手指碰了一下。用指腹摸了一遍,又一遍。

石虎还没回来。谢无咎说他去接应宕渠三老的内线,说好了辰时回报。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,没有消息,没有传信。沈惊鸿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--石虎不是不守时的人,他如果被截了,那就是太后的人在城里的布局比他们预想的更密。

他今晚之前必须回来。沈惊鸿开口,否则就要换一条线。

谢无咎摇头。宕渠三老那边的内线是唯一能接触到宕渠的人,换不了。

那就等。再等一个晚上。如果石虎今晚还不回来,就用最坏的办法。

问最坏的办法是什么。谢无咎没回答。

转过头去--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肩膀很宽,靠着墙,呼吸很浅。这一次是那种我自己也没想好怎么开口的沉默。

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,吹得破窗棂嘎吱作响。能听见谢无咎的呼吸--很浅,很轻,位置大约在桌子对面三尺远的地方。不远不近,是那种随时能抽身撤退的距离。

但注意到另一件事--他的呼吸比平时沉,压着什么东西似的。沈惊鸿在黑暗里生活过,耳朵比眼睛更灵。他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过。

你整夜没睡。

他没接话。

别装了。你的嗓门比平时低,眼睛下面肯定有青。沈惊鸿学他的调子,你再说一句我没事,我现在就跟你拼命。

谢无咎终于笑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听不出来。但听出来了--那是真的笑,不是那种应付场合的冷笑,是被戳中又不愿承认的无奈。

他承认了。累了。但睡不着。

沈惊鸿问他为什么。他说--因为你还没睡。

愣住了。

他纠正了。不是等她,是守着。守着是站在这里,等是离开后再回来。

那你现在不用守了。她说,去睡。我睡不着,但我可以坐着想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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