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街上回来之后,沈惊鸿把自己关在屋里,整整一天没露面。
不是睡不醒,是不想醒。那辆辎重车还在脑子里来来回回,十七遍,十八遍,十九遍——数到半途喉咙一哽,就没再往下数了。窗纸透进来的光从白变黄,又从黄变暗,她就那么靠在床头,盯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。
谢无咎也没睡。
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。盏里没热气,盏沿上也没热气,但他还是捧着一动不动,把这盏茶当成了某件需要攥在手里才不至于丢掉的东西。窗外的风把盏盖吹得轻轻碰了盏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,在这寂静的屋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尖泛着一点青白,一直绷着,忘了该怎么松开。
沈惊鸿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椅脚拖过青砖,发出一声闷响,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想说点什么。
他没有接话。
那一声散掉之后又过了很久,他才把那盏茶放到桌上去,把话压低了——辎重车,他查到了一点东西。
辎重车属于一个商号,号牌:永固。永固号在鼎城有分号,做的是南北陆运的生意,看起来很正经。正经到挑不出一点毛病,专门给人看的那种。
正经里头藏着一根刺。谢无咎把话压得很低:永固商号的中人,是王家的人。
沈惊鸿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紧。
王家。太后手里的那把刀。
他说王家的人不一定就是太后的人,京城里靠王家的不止太后一家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那辆车不是来保护他们的。
不是来保护。
那是来做什么的?
跟踪?谢无咎说可能是,但也可能不只是跟踪。说完视线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,没移开。过了几息才补了一句:如果是跟踪,用不着出动永固号的车。永固号走的是长途陆运,一辆辎重车在鼎城街头晃,太扎眼了。
太扎眼。
那就是故意让人看见。
沈惊鸿把这几个字在舌根上滚了一遍,没说出来。光斑从窗棂移到了门槛上,屋里的影子全都短了一截。谢无咎把杯子搁回桌面,杯底磕出一声闷响。
门帘被掀开,崔颖来了。
一清早就到,进门就看见这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——屋里的空气沉得像泡了水的棉絮。灯笼把影子打在墙上,一动不动,比人还累。她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,在门边站定,问怎么了。
谢无咎把辎重车的事说了。
崔颖的眼神动了动。
沈惊鸿把尾调往上挑:王家在鼎城有生意?
永固号就是王家的产业。
沈惊鸿和谢无咎都没有接话。
她走到窗边,倒了一碗水,缓慢地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喝得很慢,一点一点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捋顺。喝到碗底才开口——王家在鼎城的生意做得很大,丝绢、铁器,什么都能干。但有一件事情很奇怪。
崔颖接上:王家鼎城分号每个月都会有一笔货要运走,从私库里出来,运到城外一个地方。但地方在哪里——她的眼线找不到。
润州的私库是江南最大的丝绢储备地。如果王家在润州的私库里动作,那意味着什么?
沈惊鸿问是不是在囤丝绢。
不是囤,是运走。崔颖接这句接得很冷——那笔货不是运到京城去的。
不是运到京城。
那是运到哪儿去?
崔颖没答。不是不想答,是答不上来。她的眼线跟了三个月——每次跟到城外就断了线,那些货进了山就蒸发了。那辆运货的车跟长了腿似的,出了城就往荒路上扎,荒路尽头是山,山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或者说,有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惊鸿盯着桌面上那圈茶渍,慢慢说: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运到哪儿。
崔颖点头。所以她才来。
上午的日头还没爬过屋檐,那辆辎重车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没在街上走,而是停在一家茶肆门口。茶肆很小,门口挂着一块暗红的布帘,写着两个字。布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一鼓一瘪的。
沈惊鸿站在窗边,盯着那辆车。
车停了很久。车里没人动,赶车的也没下车。沈惊鸿的手指搭在窗沿上,数着街上走过的人。卖花的、挑担的、牵驴的,来来回回三拨人过去了,车门还没开。等了三十下呼吸的工夫,车门终于被推开,从里面下来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