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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奔向润州

李庄没去成。

天还没亮透陈六就来敲门,说青石岭那段路被翻倒的粮车堵死了,过不去。她坐在床沿上听他说完,把那本还没合上的账本看了一眼——压在砚台底下,没带。

第二天一早出了门,走到半路就听说蝗群过了润州往南去了,青石岭那段粮车翻了三车,路堵了。陈六在城门口截住她,说谢无咎让人传话:润州比李庄更乱,要去就去润州,别在半路上耗。

她折回来收拾东西,当天下午就上了路。包袱里塞了三张饼、一壶水、半块咸肉,还有那张地契——叠了三折,贴着腰放,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纸角硌着皮肤。走了两天一夜,到润州城外的时候天刚擦黑。夜里歇过一回,在路边一座半塌的土庙里,屋顶漏了个大洞,月光灌进来照在缺了胳膊的泥菩萨脸上。谢无咎在庙门外守着没睡,她听见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,风吹起来的时候脚步声停了片刻。路上经过两个村子,第一个村子还有炊烟,第二个村子连炊烟都没了,只剩几条瘦狗在路边刨食。瘦狗的眼神比流民还空,看见人也不躲,就那么蹲在路中间。路越往南走越荒凉,田里的庄稼早就被啃光了,只剩一片灰褐色的茬子,像是大地被人用钝刀刮过一遍。

润州是蝗灾之后最乱的地方。沈惊鸿站在城门外还没动,就已经闻到了那股气味——腐烂的菜叶、晒糊的人粪、还有活人身上饿出来的那种酸。风从城里往外吹,把这股味道往她脸上扑,像是要把整座城的溃烂塞进她鼻子里。她上辈子见过这种气味,那是京城大疫前的味道,闻过一次就忘不掉。那时候她还小,跟着母亲从城外往城里赶,路上闻到这股味就知道快到了——不是快到家,是快到地狱。

流民比她在凉州看到的还多。三五成群地靠在城墙根下坐着,怀里抱着孩子,眼神空空地朝着城门方向看。有人在卖儿卖女,一块饼就能换一个活人;有人在吃观音土,挖了一捧黄泥往嘴里塞,连水都舍不得就那么干咽下去。粮价从蝗灾前的三十文一斗涨到了两百文,还在涨。城墙根下有个老头靠着墙根咽了气,旁边的人看了一眼,既没挪开也没哭——死人在这年头已经不值得哭。一个妇人抱着已经没了气的孩子坐在城门口,孩子的眼睛还睁着,妇人就那么坐着,嘴里哼着一首谁也听不清的歌。

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没说话。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像是随时准备挡在她前面。

这就是蝗灾之后。沈惊鸿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润州已经算好的了。谢无咎的声音很平,凉州那边已经在易子而食。

沈惊鸿没接。目光从城墙上剥落的那块灰泥上收回来,落在城门洞里进城出城的人流上。流民往里走是想讨一口吃的,本地人往外走是想躲开城里涨起来的粮价。两条人流在城门洞里撞来撞去,谁也不让谁。蝗灾过后是饥荒,饥荒过后是人祸,这条路她在前世读过太多遍史书,已经熟悉到能背出每一个节点。

她心里在盘算下一步。谢无咎也没再问,大概是猜到了她已经有主意。

润州城里比外面看起来更乱。流民挤满了街道,垃圾和粪便随地可见。有人在街角吵架,是为了半块发了霉的饼;有人在井边哭,是孩子昨晚没熬过去;有人在铺子门口跪着乞讨,膝盖上跪出来的茧子比鞋底还厚。粮铺的板子只开了一扇小窗,掌柜隔着窗口往外递钱,不让人看见里头的米袋。有个流民饿极了扑上去想从窗口伸手进去,被掌柜一擀面杖打在手背上,手背立刻肿了一圈,那人捂着手蹲下去,既没喊疼也没再扑。

沈惊鸿从人流里穿过去,鞋底踩在烂菜叶和稀泥上,鞋帮很快湿了一层。谢无咎走在她外侧,肩膀把挤过来的人隔开半步,不让她被人碰到。他这一路没说过一句解释的话,但脚步一直没让她走到外侧去。

她没去数走了几条街,只记得经过了三家粮铺都关着门、一座破庙里头躺满了人、一口井排队的人从井口排到了街尾。井边有妇人用木桶打水,水打上来是浑的,里头能看见细沙。排队的人有的已经站了小半天,前面的人打完水也不催,后面的人也不抱怨——在这年头,能喝上一口浑水已经算运气。沈惊鸿看见一个半大孩子蹲在井边,双手捧着一只破碗,碗里的水浑得看不见碗底,孩子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喝命。旁边一个老妇人把自己的半碗水倒进了孩子的碗里,老妇人没说话,孩子也没抬头。

沈惊鸿停下脚步。谢无咎问她要去哪。她说崔家的粮仓,崔家在润州有粮仓,是这一带最大的。谢无咎没拦,只说崔家不好惹。她回了一句知道,但没别的路可走。他便抬手往东边指了指,往那边再走两条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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