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乐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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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漫长等待

等了三天。

房间朝北,窗纸上糊着半旧的白绢,白天透进来的光是淡的,像隔了层水。她坐在窗下那张小桌前,桌面是一整块没上漆的榆木,磨得发亮,纹路里渗着前几年的水渍和茶渍。就那么坐着,没出过门。

第一天,她把账本翻了一遍。

这一遍不是查账。一页一页,手指按住纸角再松手,让书页自己翻过去。所有该记的名字、该算的数早记下了,翻的是手感。纸是粗黄纸,边缘有毛刺,蹭到指腹会留一道浅红印子。不让自己停。停下来脑子就会去数日子,会去算蝗群走到了哪里,青石岭那条路还剩几天,会去想谢无咎今天在做什么。

没让脑子走那么远。

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

那一页是润州城外李庄上月的入粮数,三千七百石。角落里有一行补的小字,墨色比正文淡。凑到窗下看本月十七日,李庄乡约报村中三百口断粮五日。

三百口断粮五日。蝗灾还没压过来,断粮已经先压过来了。

页脚掐了一道印子,继续翻。

账本合上,压在砚台底下。窗纸上有风,把糊在窗框上的旧纸吹得微微颤。院子里有人在压水,吱呀一声停了又吱呀一声。灶房方向飘来米汤的气味--章六让灶房每天送两顿饭,粥、咸菜、偶尔一碟酱瓜。吃一点就放筷子。

桌面是凉的,潮气没散。
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那个小院里--也是一个人坐着,听窗外的压水声,等一个人回来。那次等的是一封调令,等到了。等到了的时候没觉得高兴,因为调令上写的不是想去的去处。

那一次等的是能不能去。这一次等的是能不能活。

念头按下去,不往深里想。

第二天翻出谢无咎上回留在桌上的旧书。

是本《本草》,纸页发黄,有虫蛀的洞。她翻到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把书合上,又翻到,又合上。不是在看药。她是在让自己手里有点事做。屋里太静了,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、心跳,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桌角的纸吹得沙沙响。

下午把那双绣了一半的鞋面翻出来继续绣。细针黑线,绣的是一枝兰草。一针扎下去再一针拉起来,没几下就被针扎了一下,冒出一颗血珠。放进嘴里吮了一下,又继续。谢无咎让人传话让她不要出门--不要出门就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等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和谢家还有联系。这道理她懂。

绣到第三针的时候,窗外巷口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声音很低听不清。抬头看窗纸--没影子。没起来。

绣完兰草的叶尖停了。翻过来端详--那一条她绣得最用力,线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。她把绣面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
很多年前也给谢无咎绣过一双鞋面。绣到一半没绣完--是不愿意绣完。那双鞋面后来怎么处理的已经记不清了。大约是烧了。大约是塞进了箱底。她不想再翻出来看。

叶尖那一针又补了一下,线头藏好。

第三天夜里下了小雨。

雨丝从屋檐落到台阶上,啪嗒啪嗒,像有人拿指节在敲木头。躺在床上没睡,帐子垂下来把灯挡得只剩一点光。盯着那点光想的是王婉--谢寒声告的密告到了内府司,王婉的名字是谢无咎亲口说的。这条线是上辈子在卷宗里读过的,上辈子没查完,这辈子还没动过。帐子的穗子被指尖捻了一下又松开。

等的不是哪一封信,是这一夜赶紧过去。

这雨的声音上辈子也听过--也是在等的时候。京城那个小院里听了一夜的雨,第二天收到调令时雨还没停。调令上写的去处不是想去的,但还是去了。去了之后才知道,上辈子最怕的不是等,是等来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
这辈子不想再这样。

翻身坐起来。帐子被手带得晃了一下,那点被挡剩的光在墙上抖了一抖又稳下来。雨还在下,手在袖子里攥了攥,按实了,又松开。

在等。

第三天夜里,有人来了。

是陈六。

脸是湿的--头发也湿了,肩膀上那块补丁颜色比别处深。鞋底在门槛上刮了一下,留下一道泥印子。进屋时没看人,先把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才转过头。

蝗群过了润州,他说,往南边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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