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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暗藏棋子

帐篷里的油灯摇晃了一下。

不是风。是蝗灾第十天的夜,地面总有什么东西在动。蝗虫的尸体堆在营地西墙外,日头底下晒成一层软烂的硬壳,夜里风一吹,那股腐甜味就钻进帐篷。谢无咎说那是腐败的蝗尸在发酵。沈惊鸿的鼻子却比那更灵--她能分辨出里头有一丝极淡的硫磺气,像是有人在尸体堆里点了一把火,又没烧透。

没抬头。针脚走得不匀,因为另一只手按着账本,账本摊在膝上,纸页的边角被夜风翻得发软。营地里安静得不正常,连虫鸣都断了,只剩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,闷在喉咙里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帐角那口铁锅里还有半锅凉掉的粥,米粒沉在锅底,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膜。她下午熬的,没人来喝。青石岭这地方,七十多口人分散在三个帐篷里,人比粮食多,日子比人难熬。白天还有人走动,夜里全缩在帐篷里,谁也不多说一句话。帐布被风鼓了一下又瘪回去,像是什么东西在外面吐了口气。她缝了五六针,每一针都把布边压得很紧--手底下的布是灰的,洗过太多次,褪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针穿过布的声音很轻,轻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。

谢无咎坐在对面。信是从一只灰色信鸽的腿上解下来的,蜡封已经捏开,纸卷压在他指节下面。他看得很慢。灯光在侧脸上拖出一条暗影,那条暗影没动过--连眼睛都没怎么眨。鸽子还蹲在帐角的木架子上,歪着头,偶尔用喙梳理翅膀根的毛,咕咕叫两声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抬眼看了他一下。灯光把信纸的反光映在他下颌。没问。前天夜里就有一只鸽子来过,那只带的信更短,只有三个字速归京。

他没有速归。连动都没动。

今天这封更长。从信纸卷开的弧度能看出来--至少有两行。数过谢无咎看一行要多久。十二个字,约莫七息。今天这封他看了三十息不止。

他把信纸卷起来。动作很轻。卷好之后,塞进袖中那一层暗袋里,袋口系着一根黑色细绳。

她问怎么了。他说没什么,只是一些老问题。
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那一眼很短,几乎是一触就收。灯光下他的眼珠颜色很浅,浅到近乎琥珀色。

没追问。低下头去补那件灰布衫。第三针扎到指节上,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,用袖口按了一下,纸页上多了一枚小小的暗红印子。那件灰布衫是青石岭一个老兵的,肘部磨穿了,袖口也开了线。她没问是谁的--这地方谁的衣裳都差不多旧,谁穿了就是谁的。针脚比刚来那天密了很多,不是手熟了,是这地方安静得让人想多做一点事,做到手指酸了、眼睛花了,就不用去想京城那只鸽子和鸽子腿上那根没有解下来的细绳。

记下了这个印子。红印很小,像一粒干掉的血珠嵌在纸里,怎么擦也擦不掉。

谢寒声是第二天夜里到的。

骑马来的。马蹄在帐外停了,没等人迎,自己掀帘进来。身上带着一股夜风和马汗混合的味道,肩膀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。皮囊的带子勒得很深,磨得肩头的衣料起了毛边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靴底沾着干透的黄泥,进帐的时候泥块掉下来,砸在地上的草垫子上,碎成几瓣。

谢无咎当时正站在帐门口看天。蝗灾第十一天的天,是一种混浊的暗黄。太阳升到一半就升不上去了,灰蒙蒙地悬在那里,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。地平线上的蝗群还没散尽,偶尔有一两只落单的从头顶掠过,翅膀摩擦的声音像砂纸刮过耳膜。

谢寒声掀开帐帘叫了一声。

沈惊鸿的针停了一下。叔。

谢寒声是谢无咎的堂叔。前天夜里那只速归京的信鸽,来源就是谢寒声。谢家旁支,年轻时跟谢无咎的父亲走南闯北,后来留在京城做了谢家的。他是看着谢无咎长大的人之一。

比谢无咎高半个头。肩宽脸阔,颧骨高。眉眼里能看出和谢无咎的相似,但更粗糙,更硬。鬓角有几丝白发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熬的。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,是早年跟人动手留下的,疤痕发白,边缘已经磨平。他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比左肩低一点,是常年挎刀压出来的。

他进了帐,先看了沈惊鸿一眼。

那一眼很复杂。不是打量,不是警惕。是某种--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--像是在对答案。像是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人,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实物。

谢叔。放下针,起身行了个礼。

谢寒声点了点头。动作很轻,但很郑重。

这位就是沈姑娘。他对谢无咎说,但眼睛看的是她,信里提过。

谢无咎应了一声。谢寒声从皮囊里取出一只油纸包,递过去。没打开,先放在桌上。油纸包外头有一道红泥印--京城谢家私印的样式。崔府的旧账里见过。谢寒声没坐。把皮囊挂在帐角的钉子上,自己拉了一张马扎坐下。马扎矮,坐下后膝盖顶得很高。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骨节分明,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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