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下方隐约传来的、无法完全隔绝的呻吟、呼喊、乃至压抑的哭泣,却如同最恼人的蚊蚋。
执着地钻进她的耳朵,干扰着她的专注,让她难以真正入定。
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,再次望向青石上那道孤独的、仿佛与周围所有喧嚣、痛苦、死亡都格格不入的青衫背影。
他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用最坚硬玄冰雕刻而成的神像。
又像一座亘古存在、沉默注视着人世间一切悲欢离合、生老病死的山峰。
他还在看什么?那些死人,那些注定要死的人,那些徒劳挣扎的人……有什么好看的?
值得他这样看一夜?
殷离想不明白。
她只觉得今夜的兄长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陌生,更加难以捉摸,也更加……让她心里莫名地发堵,发慌。
她用力甩了甩头,仿佛要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。
更加努力地、几乎是强迫自己沉浸到行功的细微感受中去。
试图用内息的流转,隔绝外界的一切,隔绝那无孔不入的死亡气息,也隔绝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不安。
夜色,在下方无休止的忙碌、痛苦与悄然蔓延的死亡中,一点一滴,沉重地流淌。
宋青书就那样在冰冷的青石上,坐了一夜。
手中的空酒壶早已变得与他掌心一样冰凉。
下方的喧闹,从极致的、失去理智的混乱,渐渐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死亡的尘埃落定,而变得有了一丝麻木的秩序。
但伤者的呻吟与医护人员压低声音的交谈、命令,从未真正停歇。
新的伤员还在被零星地从更西边的方向送来,有些在半路就已彻底断了气。
被直接抬到了广场边缘更阴暗的角落,那里,沉默的收尸人正在默默工作。
他听着所有的声音,分辨着其中的信息。
看着所有的光影变化,计算着伤亡的规模与趋势。
心中那片冰冷的、名为“现实”的铅块,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融化、消散。
反而在冰冷的夜色中沉淀得更加坚实,更加沉重,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。
他并非那些传说中悲天悯人、舍身饲虎的圣贤。
他清楚地知道,江湖路,从来都是白骨铺就。
今日下面死的这些人,其中或许不少本就该死,或许手上也沾着无辜者的鲜血。
他们的死,是恩怨循环,是利益纠葛,是局势推动,是他们各自做出选择后所必然要品尝的苦果。
他此刻的沉重,是因为他看到的,远不止是简单的“死人”两个字。
他看到的,是未来十数年、可能抵抗北方暴元铁蹄的中原武林菁华与有生力量,正在这无意义的内耗中疯狂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