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二堂里,这会儿或站或坐,挤了十几号人。
汪志高坐了主位,程敬堂和方致知在左,周文渊陪坐右侧。
赵承烨坐在周文渊下手。
邵县丞、曹县尉、刘主簿、方典史几个排在下首。
白天日头足,其实不算冷,可堂里还是烧了炭盆。
汪志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周文渊脸上。
“慎之,流民的事,你从头说。”
周文渊欠了欠身,开始说。
从巡抚衙门的檄文到安辑所设立,从收容登记到工分制度。
语速很慢,生怕哪句话说错了。
说到流民干活记工分时,汪志高把茶盏放下了。
“工分这法子,是赵百户定的?”
周文渊偏头看了赵承烨一眼。
满屋子人的目光便跟着这道视线,齐齐看了过来。
赵承烨脸上倒没什么表情。
周文渊点头:“是。下官觉得可行,便准了。”
汪志高把目光移了过去:“赵百户。这工分法,你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赵承烨拱了一下手:“回大人。流民刚来那阵,粥棚差点被砸了,下官带兵才压住。”
“后来下官琢磨,光给粥吃,日子一长人就懒了,懒了就容易生事。”
“让他们干活换饭吃,一来不闲着,二来干一天活累得够呛,回来倒头就睡,哪还有力气生事。”
他说到这儿,自己先笑了一下,像是觉得这话有点糙:
“下官粗粗起了个名,叫以工代赈。”
汪志高眉毛一动。
以工代赈......
他听懂了,也听进去了。
赈灾的那些章程他背得滚瓜烂熟,可“以工代赈”这四个字,他头一回听人说。
这个六品百户,是碰巧,还是脑子里真有东西?
左侧,程敬堂一直没吭声。
他早就知道赵承烨不简单。
中秋那晚,这小子亮出内镇抚司的铜牌,王巡检当场就改了道。
那笔消失的银子,他刚查到跟赵承烨有关。
可一知道对方是内镇抚司的人,他就压下了。
结个善缘是其次,内镇抚司的人,他不想得罪。
可他没想到,这人凭一桩山贼案就实授了百户。
他认定,这小子背后一定有人,而且分量不轻。
所以后面他一直主动交好,县里递上来的文书,凡是跟赵承烨沾边的,他能给方便就给方便。
安辑所那份呈文,也是他故意压下的。
这以工代赈,还有他商会那些生意,不是背后有人就能教出来的。
这人是真有才能。
坐在一旁的方致知也在观察着赵承烨。
这少年人,他头一回见。
之前倒是听人提过,惠安有个六品百户,年纪轻,出身低,全靠运气好当上了百户。
他原以为是个粗人。
可方才那番话,条理清楚,话糙理不糙,比他见过的一些州县官还明白。
他忍不住多看了赵承烨两眼,心里把“运气好”那三个字划掉了。
汪志高往椅背上靠了靠,看赵承烨的眼神比刚才深了几分。
“这......以工代赈,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下官想不出细法,只懂些笨办法。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汪志高没接这句自谦,只点了点头。
方致知在旁边看得清楚。
府尊这会儿看赵承烨的眼神,比方才热络了不止一分。
程敬堂也看出来了。
他端起茶盏,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了掩嘴角的笑意。
这小子,怕是入了府尊的眼了。
汪志高看了赵承烨好一会儿,开口问道:
“粮呢?安辑所的粮从哪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