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这才慢慢散开了些。
赵承烨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人群后面几道身影上。
他目光一凝。
流民!
他们衣裳破得看不出原色,脸上糊着泥,缩在官道边简易的窝棚外。
不过比惠安县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窝棚,少得太多太多了。
几个乡亲从他们身边经过,流民就瑟缩着往窝棚里缩,像怕挡了道。
赵承烨心里一动,偏头问还在原地等着的刘里长:
“刘伯,镇上也有流民来?”
刘里长叹了口气:
“有,但不多。前阵子来了一些,村子不让进,就在镇子外头蹲着。”
“镇上也没粮,后来大多往惠安去了。”
赵承烨皱了皱眉:“那他们不抢?”
话一出口,他就想起自已从岭南回来的那天,城门口那些流民,为了一锅稀粥差点冲了城。
刘里长嗤了一声:
“他们不敢。抢粮,村民会拼命。这些人又没有本地户籍,死了也白死。”
铁二刚跟刘员外扯完皮回来,正听见这一句。
他摸了把光头,闷声问道:
“那要是......他们抱成团呢?”
刘员外在一旁笑了:
“铁帮主这是城里人当久了。这左近几个村子,一个姓,一个祠堂,喊一嗓子出来的青壮比流民还多。”
“他们人多,还是咱们人多?”
铁二讪讪地咧嘴:“也是,这才进城几个月,倒把老家的规矩给忘了。”
赵承烨一边听着,一边又看向那几个缩在窝棚的流民。
窝棚门口坐着个妇人,怀里搂着个孩子。
孩子瘦得颧骨支着皮,一双眼睛空落落的,盯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脚,眼皮半天不抬一下。
他忽然就想通了。
这年头,乡下是什么地方?
是宗族的地盘。
刘家村、刘家坳、刘家屯,同一个祠堂,同一个族长。
你抢一个村子,就是抢一个宗族。
动了人家的田,人家能跟你拼到最后一个男丁。
流民从北边逃过来,家散了,族没了,就剩几口人。
他们拿什么跟一个宗族拼?
要是一聚众,那就是乱民,卫所兵不会不管。
所以他们只有一个去处,那就是县城。
县城里有官府,有大户。
这些人为了官声也好,为了脸面上好看也好,多多少少会有些赈济。
哪怕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至少还能多活一天。
赵承烨忽然想起当初自已买村里的公田的事。
当时官市消息一公布,村民就立马翻了脸。
因为什么?
因为他姓赵,不姓刘。
流民是外人,他也是外人。
只不过他在刘家村有个姓赵的爹,勉强算半个自已人。
可一旦动了全村人的好处,这半个自已人,也就不是自已人了。
他收回思绪,朝刘里长、刘员外等人拱了拱手:
“各位,本官还有事,先走一步!”
刘员外第一个赶过来,拱手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堆:
“赵百户,慢走慢走!”
“您要是没落脚处,小的那个布庄后头有个独院,刚翻新的,清静——”
“不用了,本官住在总舵。”赵承烨摆了摆手。
罗老大也抱了抱拳:“赵百户,有空到码头帮坐坐。”
赵承烨朝他点了下头:“有空一定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