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二默默点头。
他有一口气堵在胸口那里。
能来赵承烨宅子护卫的,都是从三河镇一起拼杀出来的老人。
名字他个个叫得出来,每个人的脸他都记得。
可现在人没了。
刘彪满头大汗地提着长枪走过来,那张憨脸上表情跟见了鬼似的。
他站在赵承烨面前,嘴巴张了两下才挤出声音:
“百户,你没事吧?”
赵承烨低头瞧了瞧自已。
中衣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又冷又黏。
大腿、腰侧、后背,有三道口子。
刚才提着一口气,不觉得。
这会儿气一松,疼里头裹着痒,搅成一团,让他难受得直想骂娘。
他龇了下牙:“没事,就皮肉伤。”
郭大柱就站在旁边,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已胳膊上那道口子。
不是很深,可冷风一灌,疼得他直吸凉气。
他再看看自家百户: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带血,站都快站不稳了,嘴上还在轻飘飘地说皮肉伤。
郭大柱眼睛都直了,那点佩服眼看就要从眼里溢出来。
他们不知道,赵承烨这会儿是有苦说不出。
海洲镇潘家的船被拦了,粮商跑到府城告了状,流民那边一堆事等着他......
他养不起伤,更不敢让人知道他伤得起不来。
现在咬死皮肉伤,等明天自愈,就能圆过去了。
刘彪嘴笨,没接话,就站在旁边盯着他,好像一眨眼人就会倒下去。
赵承烨没理他,撑着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刘彪和铁二伸手要扶,被他侧肩挡开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,停住了。
地上并排躺着七个弟兄,脸上盖着旧衣裳,衣角被血浸透了,黑红黑红地贴在脸上。
他拄着刀,慢慢蹲下去。
这个动作牵动了几处刀口,疼得他眼前发黑,他咬着后槽牙,硬把那口气压了回去。
他掀开第一具脸上的血布,右手覆上眼皮,轻轻往下抹。
抹了一下,没合上。
又抹了一下,用了点力,眼皮才慢慢落下去。
他站起来,挪到第二具面前。
蹲下,掀布,合眼。
第三具。
第四具。
院中没人说话。
站着的人全低下了头,有的别过脸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合完最后一个,他没急着站起来。
单膝跪在那排尸体旁边,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撑着刀,一点一点把自已撑起来。
膝盖还没站直,腿一软,晃了一下。
铁二往前迈步,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。
他站稳了,低头看了一眼那七张再也睁不开的脸,才哑着嗓子开口:
“查。”
“这么多人进城,不可能没留痕迹。”
铁二闷声道:
“正要跟百户说。城外流民窝棚一个时辰前突然起火,火起后不久就被扑灭。”
“可各甲长清点人数时发现,有两个甲总共少了十五人。”
“郑齐发觉不对劲,叫我带人过来,可惜还是晚了......”
赵承烨拄着刀,往那十七具刺客尸首看了一眼。
其中有十五具,破棉袄,烂草鞋,跟城外棚区的人一个模样。
最后两具是城里闲汉的打扮。
他盯着那多出来的两具看了片刻,闭上眼,把胸口那口气压下去。
睁眼时,声音稳得很:
“城里还有接应,给我连根拔起!”
铁二抱拳应声,把带来的人留在了院子,自已转身大步往外走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排弟兄。
他到底什么都没说,闷头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