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低声发愁，一旁的陆宴面色沉冷，嗓音带着无奈：“祖母被大伯母的说辞打动，早早拿了主意，如今再想反驳难如登天。萱儿昨日语刻薄，我心里虽有芥蒂，可静下心细想，她素来温和，绝不会平白无故伤人，怕是藏了心事。”

一旁的方婉，将一家三口的难处与纠结尽数听进心里。

等公婆二人暂且停下交谈，方婉轻轻拉了拉陆宴的衣袖，示意他随自已到廊下片刻。

走出正厅，方婉抬眼看向满脸郁色的夫君，柔声开口：“夫君不必太过烦闷，公婆只是忧心萱儿门第悬殊难以立足，并无全然反对这门婚事的意思。萱儿虽当众揭我过往，我并未记恨，反倒瞧出她眼底藏着委屈，想来是有难之隐。我备些茶点去她院里坐坐，好好同她聊聊，探探她真实心意。”

陆宴抬手握住她的指尖，眼底满是心疼：“也就你心性宽厚，换做旁人，被那般当众难堪，断不会主动去宽慰她。只是怕萱儿说话伤人，她若是又给你委屈受，即刻回来寻我。”

“我晓得分寸。”方婉浅浅一笑，轻轻挣开他的手，“你留在厅中陪着公婆宽解一二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说罢，她转身回了自已居住的院落。厨下取来新酿的蜜露，她亲手慢火沏了一壶温润蜜茶，清甜解闷，又挑了几样萱儿平日里最爱吃的软糯糕点，整齐码放在描花木食盒中，提着食盒，独自穿过回廊，往陆萱的厢房走去。

陆萱正独自坐在窗边发呆，听见推门声响，抬眼看见提着食盒进来的方婉，脸上当即笼上一层冷淡疏离，垂眸捻着袖口，语气带着几分刺人：“我之前那般让你难堪，你如今还特意带点心茶水来看我，不嫌我惹人厌烦吗？”

方婉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，不急着辩解，静静打量她。少女脊背挺得笔直，眉眼处处透着硬撑出来的倔强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郁结，哪里是真的厌恶自已，分明是心里装了万千心事，无处诉说，才故意摆出冷硬模样拒人千里。

她拉过一把椅子在陆萱身侧坐下，缓缓开口，轻声告知：“我今日来，是有一事同你说。方才婆母从祖母处来，祖母已经拍板做主，定下你与京城永宁伯府世子的婚事。”

陆萱听了，脸上没有丝毫憧憬喜色，反倒淡淡勾了勾唇角，笑意里满是苦涩：“想来祖母、大伯母她们自然是满心欢喜。偌大一个陆家，唯独爹娘、兄长，如今再加上嫂嫂你，是真心实意疼我，为我的终身考量。其余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，我心里透亮。”

方婉望着她故作淡漠的模样，语气轻缓，带着几分心疼：“你明明知晓我们待你真心，你又何苦说出那般伤人的话？”

陆萱指尖紧紧攥住裙摆，沉默半晌，才缓缓吐露心底藏了许久的盘算。

“自从大堂嫂寻我闲谈，透露出想要撮合我和永宁伯府的心思，我便清楚，大伯母早已思虑周全。有阿璎堂姐在京中周旋，大伯母又能哄得祖母信她的话，这门亲事早晚能定下来。若是我直白同爹娘、兄长说我不愿，他们定然会护着我，不惜同祖母、大房争执，到时候整个陆家闹得鸡犬不宁。”

她抬眼望向窗外：“兄长来年便要赴京参加春闱，正是静心苦读、冲刺功名的关键时候，万万不能被家中内宅纷争分走心神。我若是满心乐意嫁去伯府，爹娘和兄长便不会为了我，同长辈起冲突，不必平白添许多烦心事。”

听完这一番苦衷，方婉只觉心口发酸，伸手轻轻覆上陆萱的手背，柔声宽慰：“你何苦这般委屈自已？你也太小看你兄长了。若是一桩婚事要以委屈你一生为代价，就算因此耽误春闱，他也绝不会任由旁人勉强你，于他而，你的安稳顺遂远比功名重要。”

陆萱轻轻摇了摇头，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，强装出一副贪恋荣华的模样：“嫂嫂不必宽慰我。像我这般女子，能嫁入世袭勋贵伯府做世子夫人，旁人求都求不来，已是天大的福分，我还有什么可委屈的。”

方婉看着她刻意伪装出来的薄情虚荣，不忍再看她自欺欺人：“可你实在不该伤了赵衍的心。”

这话戳中了陆萱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软肋，她身子微僵，声音微微发颤，依旧硬撑着解释：“唯有让他认定我是贪图权贵、爱慕虚荣的女子，他才能彻底对我死心。往后他放下不该有的念想，寻一户家世匹配、心性相合的姑娘娶妻生子，安稳度日，不必再为我蹉跎时光。”

方婉轻轻叹了口气，字字清晰传入陆萱耳中：“可你知道吗？就在前一夜，赵衍收拾行囊，连夜辞别父母，拿着程夫子写给边关守将的举荐信，孤身奔赴边关从军去了。全是因你一番冷讥讽，他便决意远赴沙场，要闯出一番功业给你看。”

轰的一声，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陆萱苦苦支撑的伪装。

方才强装出来的冷静、淡漠、无所谓尽数崩塌，眼底积蓄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。她再也撑不住，身子微微发抖，猛地一头扑进方婉怀中，手臂紧紧攥住方婉的衣摆，哭声压抑颤抖：“嫂嫂……边关苦寒凶险，刀枪无眼，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……”

方婉伸出手臂，稳稳抱住崩溃落泪的少女，一下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，鼻尖也泛起一阵酸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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