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穿廊过榭,陆宴牵着方婉的手步履极快。
他掌心力道紧绷,周身寒气沉沉。
方才厅堂之上,陆萱当众翻出她的出身旧事、妄议她过往婚约,极尽刻薄势利。
方婉心底亦是轻轻一怔。
她素来待陆萱真心亲厚,平日姑嫂和睦、相处融洽,从未想过一向温婉懂事、待她和善的小姑子,会突然在公婆面前,说出这般伤人刺人的话来。
只是怔然过后,她心底坦荡无波。
从前旧事,她从未刻意遮掩隐瞒。自已身世如何、过往如何,皆是清清白白,本就没有半分不可对人说的龌龊。
二人一路沉默回至院落,晚风微凉。
眼见陆宴眉宇始终紧锁不散,满身戾气,方婉主动凑近两步,抬手轻轻抚上他蹙紧的眉心,指尖柔软,缓缓替他揉平褶皱。
她语声温和,软声宽慰:“夫君不必动怒。萱儿年纪尚小,一时糊涂,说话不知轻重,回头我们慢慢规劝便是。”
陆宴垂眸看着她,眼底怒火未熄,带着压抑的失望:“她还小?她只与你差了半岁。半岁之差,怎会不懂人情道理?今日这番话,句句凉薄,我竟不知,她心里早已一心想攀附高门。”
方婉懂他的失望。
陆宴对这个妹妹万般护持,今日被她这般当众寒心,如何不怒。
她轻叹,柔声细语替陆萱开解:“夫君,我总觉得,这未必是萱儿本心。她素来通透,绝非贪慕虚荣之人。怕是近日大堂嫂私下与她说了太多朝堂前程、勋贵利弊的话,一时被说辞蛊惑,迷了心智,乱了分寸。明日我寻个空闲,好好同她聊聊,慢慢开解。”
话音落下,陆宴反手握住她的手,眉眼沉冷,语气坚决:“你别去。”
他看着妻子温柔纯善的模样,心底又气又疼:“你一心当好嫂嫂,处处顾着她、护着她、为她着想,可别人未必领你的情。在她如今心里,怕是真觉得你眼界狭隘、阻碍她的锦绣前程。你主动前去规劝,只会落得一身不是,反倒被她曲解恶意。”
方婉依旧耐心软劝。
姑嫂一场、骨肉至亲,终究不忍看着彼此渐行渐远。
几番温安抚,陆宴不再执拗争执,只转身取来案头书卷,静心温习课业,不再多想烦心琐事。
屋内灯火静谧,墨香安然。
方婉看着他沉心读书的模样,轻轻替他拢好窗边晚风,待他安稳落座,便悄声退出房门,去往后园。
这会儿时辰尚早,想来后园定然还能看见弟弟昭儿随程夫子练武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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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衍转身离开那一刻,他不敢慢,更不敢回头。
他怕自已多停留一瞬,就会绷不住所有体面,怕眼底翻涌的酸涩会当众溃堤,更怕再对上陆萱那张清冷淡漠的脸,会卑微到再去纠缠、再去辩解。
方才院中那些字字扎心的话,还一遍遍盘旋在耳畔,反复凌迟着他的真心。
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商户纨绔,平庸无能。
不过是借着兄长情面,才有资格与她闲谈相处。
字字句句,尽数是他从未设想过的绝情与轻视。
他一路强撑着镇定,走出陆萱的视线范围,转过雕花回廊,堪堪站定在清冷的月洞门下,周遭再无半分人声、再无半分灯火暖意。
就在这无人看见的刹那,一直死死憋在眼底的温热湿意,骤然轰然滚落。
一滴滚烫的泪水,猝不及防砸在手背上。
赵衍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他活了二十载,素来最是瞧不上那些遇事落泪、哭哭啼啼的男子。在他看来,男儿立于天地间,当顶天立地,遇事当扛、遇难则忍,流血流汗皆可,唯独不可轻易落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