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昭从学堂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
他像往常一样，一路小跑着回家，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。村道两旁的炊烟袅袅升起，晚饭的香味飘过来，他想着姐姐今天会做什么菜，姐姐做的蛋羹最嫩，淋上香油和酱油，他能吃两大碗。

推开院门，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，往堂屋门口的钩子上一挂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姐，我回来了！”

没有人应。

方昭愣了一下，又喊了一声：“姐？”

他跑到里屋，推开门，看见母亲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被子盖到胸口，眼睛闭着，方昭吓了一跳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姐！娘怎么了？”

方婉从里间走出来，她的脸色也不太好，嘴唇有些发干，但声音很平静：“娘受了点刺激，已经喝过药了。”

方昭跑到床边，摸了摸母亲的手，冰凉的。他又摸了摸母亲的额头，不烫。他蹲下来，仔细看着母亲的脸，又转头看了看姐姐。他虽然才八岁，可他是个聪明的孩子，知道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。姐姐平时虽然话不多，但眼睛里有光。今天她的眼睛像一潭死水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“姐，”他仰着脸问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是不是宋实哥欺负你了？”

方婉沉默了片刻，走到弟弟面前，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烛火还没有点，屋里光线很暗，可方昭能看清姐姐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。

“宋实来退亲了。”方婉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这门亲事，不成了。”

方昭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。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，鼻尖酸得发疼，攥着拳头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话：“他凭什么？你哪里不好了？他不是说他会对你好的吗？他不是见天的给你写信、给你送东西吗？他怎么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方婉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，掌心温热，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安抚：“昭儿，他不值得。”

方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不想哭，可眼泪不听话，一颗一颗地往下掉，砸在姐姐的手背上。他恨自已年纪小，恨自已不能替姐姐出头，恨宋实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。他用力用袖子擦掉眼泪，吸了吸鼻子，站直了身子，像个小大人一样挺起胸膛。

“姐，你说得对。他这样的人，配不上你。你值得更好的。”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，可语气却坚定得像石头。

方婉看着弟弟那张涨红的小脸，那双倔强的眼睛，眼眶忽然有些热。她站起来，拉起弟弟的手，走到外间。

“昭儿，你去帮姐姐请一下王婆子，请她来家里一趟。就说家里有事，劳烦她过来。”方婉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方昭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出去。他跑得很快，像是要把心里那口气跑出来。

方昭走后，方婉又去隔壁找了周婶子。周婶子正在灶房里忙活，听见敲门声，出来一看是方婉，连忙问：“婉丫头，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？”

方婉没有绕弯子，声音平静却透着疲惫：“周婶子，劳烦您帮我去叫一下刘老汉的牛车，就说我要用车，请他过来一趟。”

周婶子见她脸色不好，应了一声便去了，脚步匆匆。

方婉回到屋里，开始整理聘礼。她打开柜子，把宋家送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，摆在桌上。金镯子、银镯子、绸缎——每一样她都记得。有些茶叶、点心已经用过了，她取出几块碎银子，折了等价的价钱。宋实零零碎碎送的那些东西，珠钗、银簪、胭脂、手帕、给方昭的端砚，她一件一件地找出来，用布擦干净，摆在桌上。

珠钗上的珍珠圆润透亮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曾经戴在发间，对着铜镜照过，那时候她想，也许嫁过去，日子会慢慢好起来。如今她把这支珠钗放进包袱里，心里没有不舍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
她不是不难过。

刘老汉的牛车很快就到了，在院门外“吁”了一声。方婉一趟一趟地把聘礼搬上车，金镯子、银镯子、绸缎、茶叶、点心、碎银子，还有那一堆零碎东西，满满当当装了一车。

她咬着牙，一趟一趟地搬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，可她没有让人帮忙。周婶子想搭把手，她摇了摇头，说“不用”。

王婆子来的时候，方昭跟在后面，跑得气喘吁吁，小脸红扑扑的。王婆子一进门就连声问：“婉丫头，怎么了？昭儿急匆匆的，说出事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