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！”方婉冲过去，一把扶住了方母。她的力气不大，可那一刻像是被什么力量撑着，硬是把母亲半拖半抱地扶住了，没有让她摔在地上。

方母的身子往下坠，沉得像一袋湿透的粮食。方婉咬着牙，把母亲的胳膊架在自已肩上，一步一步挪到堂屋的椅子旁，小心翼翼地让母亲坐下去。她蹲下来，拍着母亲的脸，声音一声比一声急：“娘！娘！你醒醒！”

方母闭着眼睛，脸色惨白，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，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。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，瘫在椅子上，怎么叫都没有反应。

宋实还跪在院子里。他听见方婉喊“娘”的声音，浑身一哆嗦，想爬起来帮忙，可两条腿像灌了铅，软得站都站不住。他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怎么也站不起来。

方婉没有看他。她把母亲安置好，转过身，面对着跪在地上的宋实。她的脸色也很白，嘴唇有些发干，可她的眼睛是干的，声音是稳的。

“宋实。”她叫的是“宋实”，不是“宋实哥”。

宋实浑身一震，抬起头，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
方婉的眼睛很平静。没有怨恨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悲伤。她只是看着宋实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，像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事。

“这门亲事，我答应退。”

这几个字，轻得像落叶，又重得像铁锤，一下一下砸在宋实心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想说“婉儿，我不是故意的”，想说“我是被逼的”，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方婉的眼睛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退亲的姑娘。

她好像没有怨恨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悲伤。她只是看着宋实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宋实张了张嘴，声音又急又慌：“婉儿，聘礼你不用退，都留给你，就当是我……是我补偿你的……”

他的话像是从远处飘来的，方婉听清了，却像没有听见。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脸，没有停留，没有回应，仿佛他只是门外一棵树、墙角一块石头。

“但是现在，”方婉的声音不疾不徐，没有接他的话，“请你帮我把母亲移到床上。然后麻烦你去把村里的老大夫请来。”

她说话的语气客气而矜持，像是对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求助。不是对他这个才悔婚的未婚夫的痛恨，甚至不是对背信弃义之人的指责——只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请求帮忙。

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，走到方母身边，伸手把她抱起来。方婉在旁边扶着，两个人合力把方母抬到里屋的床上。方婉替母亲脱了鞋，盖好被子，一下一下轻抚着方母的胸口。

宋实站在床边，看着方婉的背影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方婉没有看他，只是催促了一句：“快去请大夫，劳烦了。”

宋实咬了咬牙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
他跑出方家小院，跑过村路，跑到老大夫的医馆门前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大夫……方、方家……方婶子晕倒了……您快去看看……”

老大夫认识他，连忙背起药箱，跟着他往方家赶。一路上宋实不停地催：“快点……再快点……”老大夫被他催得直喘气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到了方家院门外，宋实忽然停住了。

他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却不敢迈进去。

他想起方婉平静的眼睛，想起方母晕倒时煞白的脸，想起方婉说“请你帮我把母亲移到床上”时客气的语气。

他对不起她们。他没有脸再进去。

宋实站在门外，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