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。
太子立在百官之首,目光落在殿前金砖上,听着各部官员轮番奏事,大半都没听进去。
今日的早朝,怎么这样长。
河南道报灾情,一个官员讲了足足一炷香。吏部议考核,两位侍郎当殿争执起来,你来我往,唾沫横飞。
皇帝坐在上头听得认真,满朝文武就陪着耗。
太子心里暗暗地烦。
这些朝臣,怎么这么多事。
他的心思飘回东宫偏殿。飘回那间晨光漫殿的屋子里。飘回榻边那个垂眸坐着的人影上——
与贵妃如出一辙的面庞,却有着与贵妃不一般的柔软澄净。
“太子。”
殿上传来皇帝的声音。太子一个激灵,出列:“儿臣在。”
“方才吏部所,你怎么看?”
太子把方才恍惚入耳的几个字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硬着头皮,捡着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说了,好歹没有出错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好不容易,早朝散了。
百官鱼贯而出。太子本想直接回东宫,脚迈出去,又停住。
他踌躇了半晌。
此事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父皇那边,迟早要知道。与其让父皇从旁人口中听见,不如他自已先去说。
他转身,跟着御驾的方向,往养心殿去了。
养心殿。
“太子殿下求见。”
皇帝刚坐下,茶还没端起来,听见通传,抬了抬眼皮。
“进来。”
太子进殿,行礼,起身,垂手站着。
皇帝瞥了他一眼。方才早朝上,这孩子屡屡走神,魂不守舍,他全看见了。
“说吧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“一大早求见,何事?”
太子张了张口。
话到嘴边,卡住了。
皇帝的眉头,慢慢皱起来:“吞吞吐吐的,成何体统。说。”
太子斟酌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把昨夜的事说了。
“父皇。”他跪下去了,“儿臣……儿臣有罪。”
“昨晚,东宫之中,出了一件大事。”
“明慧……”太子的声音低下去,“明慧昨夜在东宫,与陆宴起了争执。她……她拔剑,将陆宴一剑穿胸。”
皇帝手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。
“……什么?”
太子低着头:“父皇恕罪。妹妹她……她是一时冲动。”
茶盏搁回案上,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现今,陆宴如何了?”
“幸亏陈太医医术高明,连夜拔剑止血,还吊着一口气。”太子忙道,“只是眼下也不知……熬不熬得过去。”
皇帝抬起手,扶住了额头。
头疼。
这些小儿女,真是不省心。一个公主,一个学士,闹什么不好,动刀动枪!
头疼之余,另一样情绪从底下翻上来,是气。气眼前这个儿子窝囊。
“你就眼睁睁看着?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,“东宫是你的地盘,为何不知晓拦着?你妹妹在东宫重伤当朝五品官员——传出去,便是一桩皇室丑闻!你懂不懂!”
太子听得后背发紧,连忙躬身叩首,急忙解释:
“父皇息怒!儿臣知晓利害,昨夜第一时间便封锁消息、压下了风声。”
他看出了皇帝的顾虑,迅速将陆宴醒来后的所有嘱托,一字不差禀明皇帝:
“所幸陆宴懂事,重伤垂危之际,依旧顾全大局。”
“他醒来的第一时间,反倒主动嘱托儿臣,对外只宣称——他奉儿臣密令,连夜离京执行隐秘公务。”
“父皇放心,此事绝不会外传,影响妹妹声誉。”
皇帝闻,脸色稍稍松动,眼底怒气稍敛。
他缓缓地靠回椅背上,长长地叹出一口气。
“此子……倒也懂事。”
皇帝抬眸看向太子,沉声吩咐:
“既然如此,便全力救下陆宴的性命,让他安心养伤。”
太子忙恭敬叩首:“儿臣遵旨!”
得了父皇口谕,太子心头大石彻底落地。
他不敢再多耽搁片刻,躬身告退,快步退出养心殿。
他需得快些回去看望陆宴,顺便关心一下一夜未眠的安国县主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,脚步越来越快。
到了东宫偏殿门口,他伸手推门。
殿里空荡荡的,榻上没有人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陈太医不在,药童不在,安国县主姐弟也不在。
“人呢?”
值守内侍连忙上前躬身回话:“回殿下,您上朝后,陆大人吩咐,不愿再叨扰东宫、麻烦殿下,已然移出东宫,另行寻地养伤去了。”
太子站在空荡偏殿之中。
满腔急切,尽数落了空。
一座空殿,一地晨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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