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走后,偏殿里安静了下来。
陆宴闭上眼,缓了好一会儿。方才说那番话耗了他太多力气,胸口的伤跟着一抽一抽地疼。
婉儿见他眉头蹙着,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他缓了片刻紊乱的气息,视线缓缓转动,落在了不远处的陈太医身上。
他眸光轻动,微微抬眼,示意对方近前。
陈太医见状,轻步走近榻边,压低嗓音:“陆学士,您身子虚弱,切勿多动,可是有哪里不适?”
陆宴气息浅浅,嗓音依旧沙哑破碎:
“陈老。”
陈老太医俯身凑近。
陆宴道:“今日,我想……离开东宫。”
短短一句话,语气轻缓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。
陈太医直起身来,眉头拧成一团。他没有立刻答话,先探了探陆宴的脉,又看了看他胸口的白布,摇头道:
“万万不可!”
他语气郑重:“陆学士,您是剑穿胸腑、伤及内脉的致命重伤!昨夜堪堪熬过第一道高热死关,瘀血未清、腑脏未稳、伤口尚且极易崩裂渗血。此刻最忌挪动、颠簸。”
“别说移出东宫,便是稍稍起身、翻动,都有牵动内创、血崩暴毙的凶险!”
“您此刻唯一能做的,便是卧床静养,安安稳稳熬过这几日最凶险的关头。移榻外出,绝无可能!”
“陈老。”
陆宴打断他。
他喘了一口气,喘匀了,才接着说:
“我在这里,睡不安稳。”
陈太医闻,一时语塞。
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、虚弱至极,却眼底执拗的陆宴,心底不由默然。
若是换做是自已躺在这里,在这座殿中被人捅了个透心凉,九死一生醒来还躺在原地——陈太医摸了摸自已的胸口,瘆得慌。是真瘆得慌。的确难以在此静卧休养。
人之常情。
可医者职责在前,性命为重。
他看着陆宴,张了张口又闭上,进退两难。
一旁的杜昭听得真切,他犹豫了一下,到底开口问了一句:“陆大哥,此前你让太子传话给家里说你外出执行公务,若是离开东宫,去哪里养伤呢?”
他话说到一半,目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姐姐,到底没有敢说去自家府邸养伤的话。
殿内安静一瞬。
陆宴虚弱抬眸,目光越过杜昭,直直落在婉儿脸上。
他望着她,声音微弱得近乎脆弱:
“县主。”
“我想借你的别院一用,不知……可否?”
这话一出,杜昭当场一怔:“姐姐的别院?”
婉儿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里。
那是她陪着他来京城赶考春闱时住的那栋宅院。陆宴购置的时候,房契上写的是她的名字。
当时他还和她说,说这便是她的宅院了,日后等母亲和昭儿进京,便让他们住进来,便是她的娘家了。
再后来她离开了京城,那处宅院她再也没有去过……
婉儿心神微顿,眼底情绪轻轻一动。
她将目光移向陈太医。陈太医摇了摇头。
“婉儿。”陆宴出声唤她。
素来万事藏心、从不示弱的男子,此刻重伤虚弱,竟露出几分浅浅楚楚的恳求意味。
婉儿出声对身侧为难不已的陈太医询问道:
“陈老。”
“若是我们以夹板固定他胸腑伤势,全程小心抬护、稳缓移动,一路无颠簸、无晃动,您看……是否可行?”
陈太医抬眸看她,又垂眸看向榻上执拗又带着一丝期盼的陆宴。
他僵持良久,终是长长一叹。
“罢了。”
“医者治病,难治人心。他心不安,在此静养亦是耗损生机。”
“老夫便随你们赌一次。”
他看向陆宴,语气凝重警告:
“陆学士,老夫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此番移榻,凶险难料。途中一旦伤口崩裂、内血反流、高热复起,皆会致命。”
“你执意要走,真出了事,切莫怪老夫医术不精。”
陆宴气息微弱却坚定:
“陈老放心。一切后果,我自行承担。”
话已至此,众人即刻行动。
陈太医吩咐药童取来专用固伤夹板与缠布,他俯身近榻,小心翼翼拆开外层轻帛,避开致命创口,精准贴合胸腑两侧肋骨,一寸一寸稳稳固定。
婉儿姐弟也在陈老的指挥下近前帮忙。
夹板压实固定之后,再以宽幅软布层层缠裹收紧,牢牢锁住胸腹,最大限度杜绝挪动颠簸带来的创口撕扯。
全程,陆宴紧咬牙关,一声不吭。
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,面色白得近乎透明,每每触碰牵动伤势,身躯便会极轻一颤,却始终硬扛着,不曾有过半分呻吟。
待固伤全部稳妥,陈太医又取来数枚安神护脉药丸,喂陆宴温水咽下,稳住当下气息,护住心脉,降低途中凶险。
随后让人寻来厚重软褥,层层铺叠,垫于抬架之上,务求绵软稳厚,最大程度减震护伤。
一切备妥。六名东宫护卫合力将陆宴抬上肩舆。整个过程极慢,一寸一寸地挪,像是抬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一路极缓、极稳,步步谨慎。
从偏殿内室,穿过殿廊、走过宫道、出东宫侧门、稳稳落上提前备好的平稳马车。
陆宴躺在车中,闭着眼,脸白得像纸。
可他的眉头,自出了东宫的门,就松了。
与此同时,金銮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