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朦胧涣散,艰难扫视一圈殿内,最终稳稳落在身侧的婉儿脸上。
看清她的瞬间,陆宴苍白憔悴的脸上,竟缓缓漾开一抹极温柔、极缱绻的笑意。
太子站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见过的陆宴,永远是一副沉稳的、没有多余表情的面孔,似乎泰山崩于前,眉梢不动一分。
太子此前从来没有见过陆宴像这样的笑,从眼底真心的不由自主漫出来的……
太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,说不清是什么。
陆宴的目光移过来,看见了太子。他似乎想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,奈何有心无力。
胸腑重伤瞬间被牵动,内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,让他身形猛地一滞,眉心微蹙,气息骤然紊乱。
“陆大人,别动!不必多礼!”
太子见状,连忙出声制止,“你重伤未愈,身子虚弱至极,万万不可乱动,安心躺着休养便好。君臣礼数,此刻无需计较。”
陆宴张了张嘴,想说话,可嘴唇干裂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婉儿已经端过一旁的温水,用小勺舀了,送到他唇边:“慢慢来。”
一小口,润下去。
他喉结滚了滚,咽了。
“殿下。”
陆宴开口了。他声音嘶哑,一字一字地往外挤:“烦请殿下……派人往翰林院……给下官告假。”
太子道:“这是自然,你安心养伤。”
陆宴摇了摇头。他歇了一息,又开口:“请殿下对外……便说是殿下派下官去外执行秘密公务。”
太子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陆宴。这个人刚挨了一剑,剑穿胸而过,差一点就死了。
他醒过来第一件事,不是让他做主,惩处明慧。却依旧是替他周全大局、消解风波。
太子望着榻上虚弱苍白、生死未卜的陆宴,心底又暖又愧,动容至极。
他沉沉叹了口气,语气满是感慨与赞许:“好、好!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,危难之际,尚且心系大局、顾全孤的处境。陆宴,孤没有看错你。”
陆宴气息不稳,继续嘱托:“还要劳烦殿下……去陆家说一声。就说下官公务紧急,连夜出京了。让家人不必挂念。”
太子此刻心头早已全然动容,连连应声:“好好好!你放心,此事孤亲自派人去办,必然安抚好陆家老小,不让她们心生疑虑、忧惧。你无需思虑旁物,只管静心养伤,熬过此劫。”
他心里那点感佩,又添了一层。他能得这样的幕僚,这样的臣子,老天待他不薄。
正说着,殿外传来内侍的轻声提醒:“殿下,早朝时辰将至,不宜再耽搁了。”
太子闻声回神,看了一眼窗外。
晨光彻底破开夜色,洒满整座东宫。
他收回目光,落在婉儿脸上。晨光朦胧之中,女子静坐榻边,眉目如画。
太子看着她,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。
“劳烦县主和世子好好看护陆大人,孤下朝之后,再来探望。”
婉儿姐弟行礼恭送太子。
早朝不能耽搁。太子又站了一息,到底转过身,朝殿门走去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安国县主的目光已经落在陆宴脸上。
太子抬步出了偏殿。
殿外晨光越发明亮,他眯了眯眼。上朝的钟声远远传来,一声一声,敲得又急又沉。
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朝前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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