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启动，车厢里微微晃动。方昭抱着那方端砚，爱不释手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
陆宴看了他一眼，问道：“喜欢？”

方昭用力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喜欢！这砚台真好，我一定好好用它！”

陆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：“好好用，别浪费了。”

方昭拍着胸脯保证：“我一定好好读书，感谢陆公子慷慨相助！”

方婉坐在一旁，没有插话。她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

马车出了学堂的巷子，拐上村道。路不平，车身颠簸了一下，方昭没坐稳，往旁边一歪。方婉伸手扶住他，陆宴也伸手挡了一下方昭的另一边。两个人的手在方昭背后碰到了一起。

方婉的手微微一缩，收了回去。

陆宴的手也收了回去，面色如常。

“方姑娘，”陆宴忽然开口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你弟弟读书很有天分。听说每次都是第一，不是容易的事。”

方婉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，轻声道：“承陆公子吉。昭儿从小跟着家父认字，底子打得早。”

“方秀才的学问，我听人说过。”陆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，“可惜未曾谋面。”

方婉垂下眼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家父若是在天有灵，知道昭儿有今日，也会欣慰的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陆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，转而道：“方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？昭儿的学业不能断，束脩、纸笔，都是开销。”

方婉沉默了片刻，答道：“母亲手头有些积蓄，够用一阵子。家里还有几亩田，收成也能贴补一些。”

陆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，没有接话。

马车出了村道，拐上通往方家村的小路。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，稻谷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几块地还立着沉甸甸的穗子。方昭趴在车窗边看风景，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

方婉偶尔应他一句，目光却落在窗外的田野上。

“方姑娘，”陆宴忽然又开口，“你每次进城，都是坐刘老汉的牛车？”

方婉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“路不好走，牛车慢，来回要大半天。”陆宴的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下次若是急事，可以让人捎话到铺子里，我让福安驾车送你。”

方婉微微一怔，随即摇了摇头：“不敢劳烦陆公子。牛车虽慢，倒也稳妥。”

陆宴没有坚持。

马车在方家村口停下。陆宴先下了车，站在车旁，伸出手。

方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他的手，自已扶着车辕跳了下来，稳稳落地。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，转过身，对方昭说：“昭儿，下车。”

方昭抱着那方端砚，从车上爬下来，方婉接了他一把。

“多谢陆公子相送。”方婉福了福身。

福安和小厮已经把东西搬下了车，整整齐齐地码在路边。半扇猪肉、两匹棉布、一袋大米、一袋白面、笔墨纸砚，堆了一小堆，看着就喜人。

方婉看了一眼那堆东西，有些发愁。她一个人，加上方昭，搬不了这么多。

陆宴似乎看出了她的难处，淡淡道：“我让福安帮你送进去。”

方婉犹豫了一下，这回没有拒绝。

“多谢陆公子。”

福安应了一声，招呼小厮，两人一人扛猪肉一人扛米面，跟着方婉往方家走。陆宴站在原地，没有跟上去。

方婉走了几步，忽然回过头，看了陆宴一眼。

他站在马车旁，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，身姿修长，眉目清隽。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，不闪不避。

方婉微微一怔，随即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陆宴看着她的背影，直到她进了院门，才收回目光。

他上了车，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。

福安回来的时候，马车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
“少爷，东西都搬进去了。方姑娘让小的转告您，多谢您的关照。”

陆宴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睁眼。

马车调转方向，往城里驶去。

车厢里安静得很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。

陆宴睁开眼，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田野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表情。

他想起方婉下车时没有接他的手，想起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，想起她说“不敢劳烦陆公子”时客气而疏离的语气。

她始终守着她的分寸，一步都不肯多走。

可他不同。他已经越界了，而且越了不止一步。

陆宴闭上眼睛，把那股燥意压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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