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实托人捎信回来的时候,方婉正在院子里处理那半扇猪肉。
季考的奖品堆了小半间屋子,其他东西还好,米面能存得住,布匹放不坏,可那半扇猪肉着实让人发愁。方家只有三口人,母亲吃不了油腻,方昭还小,她自已也不贪嘴,这几十斤肉,怕是吃到坏了也吃不完。
方婉把猪肉分成几份,用油纸包好,又用草绳捆结实。她托隔壁的王叔给宋老爹送去一份,又给帮忙收稻谷的邻居家送了一份,给常帮她们赶车的刘老汉送了一份,给王婆子送了一份。剩下的,她打算腌一部分,再炼些猪油存着。
刘老汉把信递给她的时候,她手上还沾着油腥。刘老汉笑呵呵地说:“实哥儿让带的,说后天回来,让你在家等着。”
方婉接过信,道了谢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隔壁的周大娘正好过来借醋,看见方婉手里的信,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肉,打趣道:“哟,实哥儿又来信了?这还没成亲呢,就这么黏糊。你家昭儿考了第一名,得了这么多肉,分给了我们,还给宋里长送去,你这未过门的媳妇,真是没得挑!”方婉微微一笑,没有接话。
周大娘又念叨了几句“实哥儿是个好孩子”“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”之类的话,端着醋走了。
方婉回到屋里,展开信。宋实的字迹端端正正,写得不长:“婉儿,后日我回家一趟,你在家等我。宋实。”
方婉看了一遍,把信折好,放进匣子里,匣子里已经攒了好些信。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方婉就起了床。
她把院子扫了一遍,把堂屋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,又去厨房烧了热水,把家里能收拾的地方都收拾了。方母看她忙进忙出,忍不住笑:“实哥儿要回来,你就这么高兴?”方婉没有回答,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。
收拾完屋子,她回到自已屋里,打开衣柜,开始挑衣裳。
她平日里穿的都是素净的颜色——月白、藕荷、浅蓝。守孝期间,不宜穿得太艳,但也不能总是灰扑扑的。她挑了一件浅绿色的褙子,领口和袖口镶着浅银色的滚边,素雅中透着一抹清新生动;下身配了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,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。她又从匣子里翻出宋实送的那支珠钗——簪头镶着一颗珍珠,圆润透亮,她一直没戴。
方婉坐在梳妆台前,把头发打散,梳了一个垂云髻。这种发式比平时的圆髻柔美些,发髻微微偏向一侧,鬓角留出两缕碎发,衬得脸型更柔和。她将珠钗斜斜插在发髻上,又拿起那朵白绒花看了看,犹豫了一下,还是别在了珠钗旁边。白色绒花与珍珠相映,素净中透着一抹俏丽。
方母进来送茶,看见女儿这副打扮,愣了一下,眼眶有些发红:“婉儿,你这一打扮,真好看。跟你爹当年夸你的一样,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。”方婉垂下眼,轻声道:“娘,别说了。”
方母擦了擦眼角,笑着出去了。
方婉又对着镜子看了看,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。
临近晌午,院门被敲响了。
方婉放下针线,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宋实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满头大汗,脸上带着笑。
“婉儿!”他叫了一声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整个人愣住了。
方婉站在门口,绿色的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,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日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她梳着垂云髻,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,那支珍珠珠钗在发间微微晃动,泛着温润的光泽,与旁边的白绒花相映成趣。
宋实看呆了。
他不是没见过方婉。可每次见,都觉得她比上一次更好看。今天尤其——浅绿色不像月白那样素淡,多了几分鲜活,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。她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株刚被春雨洗过的兰草,清雅,却又不失生气。
宋实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,忽然顿住了。
那支珠钗。是他送的。他记得很清楚,那次他天不亮就跑去城里,在首饰铺子挑了又挑,最后选了这支珍珠簪。他想象过方婉戴上它的样子,可想象终究是想象——如今真真切切看见她戴在头上,宋实觉得自已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涨,像是要满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