泺源公馆的会客厅，雕花隔扇半掩，檀香在铜香炉里面缓缓升腾，淡淡的烟气盘旋在屋梁之下。

冯远道端坐在红木座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心里面充斥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我陶醉。

他暗自认定，整个济南城内，所有人都深陷迷局，唯独自己是看得最通透的那一个。

古人讲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，用来形容眼下的自己再合适不过。

在他的臆想之中，不论是八方面军的陈卫国，还是泺源公馆的一众日军头目，全都算不得真正的棋手。

就算是手段狠厉的宫本千代、小林樱子，到头来也只配被自己所驾驭。白秀娥这条人命，生杀取舍尽在他一念之间，想叫她活便能活，想叫她死便死，旁人统统只能甘拜下风。

不多时，脚步声从走廊传来，宫本千代一身戎装，缓步走入客厅，在冯远道对面落座。

她面上神色平静，心底却万分警惕，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。她清清楚楚，眼前坐着的是一名游走多方的多面间谍，嘴上的承诺永远不能当真，双方之间只有永无休止的利益交换，谈不上半分信义。

冯远道脸上看不出半分张扬，神情淡然，目光直视宫本千代。

“宫本长官，有一件事，我不妨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。如今白秀娥已经落入我布下的圈套之中。只要我一声令下，即刻就可以把人直接带到泺源公馆，交到你们手上，生杀予夺，全部交由贵方做最终裁决。”

宫本千代听到这句话，心脏猛地一跳，不由得怦然心动。

这正是泺源公馆梦寐以求的结果，能够活捉白秀娥，便是向北平华北总部邀功的天大资本。可多年谍战历练出来的本能，叫她不会轻易流露狂喜。她微微眯起双眼，缓缓开口。

“冯先生，听起来这的确是一份分量极重的筹码。那么，你想要从我们这里，换取什么？”

冯远道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，身体微微向前倾。

“我的诉求并不复杂。我希望和贵方达成一份长久的约定。往后山东这片土地，利益大家各取一份。既不是日本人一家独大，也不是南方军独占鳌头，由我们双方合力治理，不知长官以为如何？”

这样的提议，宫本千代过去从来没有从任何汉奸、中间人嘴里听到过。这话远远超出普通情报交易的范畴。

她愣了片刻，沉默思索许久，才小心翼翼开口反问。

“冯先生，你的意思，是南方军要重回山东，要和我们大日本皇军划地而治？你有没有认真想过，这样的设想，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。”

冯远道神色淡然，丝毫没有被对方的反驳所动摇。

“我当然明白其中的重重阻碍。但是只要是我想要争取的东西，我就一定要拿到手。你心里也应当看得清楚，你们泺源公馆动用大批人手四处搜捕，折腾许久，对白秀娥依旧束手无策。反观我，只需要派出寥寥数名手下，便可以探知她确切的藏身地点，还能够叫白秀娥本人心甘情愿跟我走。”

“我可以把她送往重庆南方军总部，也可以直接押送来你们济南泺源公馆，任何你们指定的地点，我都可以即刻送达，绝不耽搁。我讲这些，不是向你们吹嘘，只是要让你认清现实，我的能力，远远超过贵方手下所有线人。只要我们选择携手合作，你们处理济南大大小小的事务，办事效率会成倍提升，立功受奖也就顺理成章。希望你好好权衡，认真考虑我的提议。”

宫本千代坐在椅子上，内心来回反复掂量。她在脑中快速计算合作的利与弊。

好处是，可以不费大代价拿到白秀娥，向北平交差，压制八方面军在济南的势力。

可风险同样触目惊心，冯远道狼子野心，今天可以和日军合作，明天就能转头出卖泺源公馆，一旦引狼入室，后患无穷。

几番权衡之后，宫本千代抬眼：“冯先生，你的条件事关重大，已经超出我的权限。”

冯远道淡淡一笑，直截了当地抛出自己的要求：“那我要面见小林樱子长官。”

听见这个请求，宫本千代浑身微微一寒，当即摇头回绝。

“小林将军已经外出巡视地方防务，不在公馆之内。有什么条件，你尽可以跟我说，我会把你的诉求完整代为转达。”

冯远道轻轻摇了摇头，眼神笃定，丝毫没有被说辞蒙蔽。

“宫本长官，不必再瞒我。我的线人早就打探明白，小林樱子每日上午九点，一定会跟你召开当日军情通报会。这个会议开始之前，不论是你，还是小林樱子，谁都不会离开泺源公馆半步。她分明就在公馆里面。”

宫本千代心中猛地一震。她万万没有料到，冯远道的触角竟然已经渗透到泺源公馆内部核心的日程安排，公馆之内的动向，尽数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，自己想要搪塞糊弄，已经完全行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