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商埠区的夜色一层一层沉落下来，街道上洋灯的光晕昏昏沉沉，被晚风吹得来回摇晃。

意大利餐馆雕花玻璃窗之内，丝绒窗帘半掩，隔绝了街面上巡逻伪军的脚步声。

冯远道坐在靠窗的卡座，指尖捻着玻璃杯杯壁，杯中浅红色的葡萄酒微微晃动。

这一趟从重庆千里迢迢奔赴济南，他肩上扛着一份看上去无比光鲜的差事。

重庆方面对这件事设想得十分圆满。

阵亡将领的遗孀白秀娥，只要被他顺利接回大后方，就可以摆在各家南方军喉舌报纸的头版。大篇幅渲染她的英雄事迹，写满丈夫为国捐躯、遗孀矢志抗敌的故事，借着这一位烈属的经历，鼓动后方将士同仇敌忾，同时搅动社会舆论，号召大后方富商大户捐钱捐物，源源不断给南方军输送抗战钱粮。

在重庆高层的预想之中，一切本该水到渠成。

冯远道在心里暗自盘算：“白秀娥丈夫是我南方军的高级将领，我作为丈夫昔日同僚远道而来，她见到我的那一刻，必然触景生情，痛哭流涕，二话不说，就愿意跟着我动身返回重庆。”

可现实，狠狠浇了他一头冷水。

派出去接触的手下，传回的消息一回比一回让人沮丧。

白秀娥非但不愿意跟随特使去往重庆，反倒自愿加入了八方面军，甘愿留在敌后济南，做一名隐于市井的情报人员。

这件事传到冯远道耳朵里的时候，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闷气，坐立难安。

冯远道把玻璃杯重重搁在桌面，低声自语：“这算什么？我们大后方铺好了排场，准备好了报纸版面，准备好了募捐的整套谋划，到头来主角不登台，反倒投到对手阵营。这件事若是传回重庆，对我们南方军，是何等沉重的打击。”

站在卡座一旁的贴身随从压低声音开口：“长官，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处置？电报一封接着一封从重庆发来，再三催促我们尽快把人接走。”

冯远道抬眼，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

此人本就是久经风浪的老牌间谍，心思缜密，诡计多端，遇事从来不会坐以待毙。

冯远道冷笑一声：“看样子，堂堂特使的公开交涉，这条路已经彻底走不通。陈卫国软硬不吃，白秀娥本人意志坚定，不肯跟我们走。明面上的手段已经失效，那就只能够铤而走险，动用那些摆不上台面的法子。”

随从微微一怔：“长官，若是走旁门左道，一旦泄露出去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冯远道斜睨了随从一眼：“你以为是陈卫国把我逼到这一步？事到如今，已经顾不得许多。任务完不成，回到重庆，等待我的只会是斥责、降职，甚至彻底断送往后的仕途。为了保全我自己，别的都可以暂且放到一边。”

他早年长驻北平，混迹北方各路间谍圈子，跟形形色色各方情报人员打过交道。

虽说从来没有跟日军正式结盟，没有联手交换情报协同作战，但是八面玲珑，不得罪任何一方势力，在整个北方间谍网络当中，多多少少攒下几分人脉，这也是当初重庆高层选中他北上执行任务的重要缘由。

冯远道缓缓吩咐：“去递话，约日方的接头人，还是这家意大利餐馆。上一回我约陈卫国谈判便在此地，这里环境熟，进出方便，暗哨也好布置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不必另寻别的地点。”

随从迟疑道：“长官，跟日本人私下会面，风险极大，一旦被我方的人察觉，那可是通敌的大罪。”

冯远道摆了摆手，语气淡漠：“只是谈一笔情报交易，又不是宣誓投靠。分寸，我自有把握。快去。”

随从领命，躬身退出去安排联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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