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商人飞快权衡利弊，片刻之后，他开口抛出己方的交换条件。

“消息的确很有诱惑力。既然冯先生拿出这么一桩筹码，泺源公馆也不会白白占你的便宜。我们可以给你拨付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元。”

在冯远道的心中，从一开始，他北上济南，就从来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人道救援任务，什么营救烈士遗孀，那不过是重庆给他的一层光鲜外衣。

他心里装着的，从头到尾，只有他自己。

只要能够保全自己的前程，只要能够让自己往后活得愈发风光精彩，旁人的性命、同僚的热血、烈属的安危，全都可以视作垫脚石，就算要踩着一堆人的尸骨遗骸往前走，他也不会有半分犹豫，绝不允许任何人挡在自己向上攀爬的道路上。

日本商人盯着冯远道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为难神色，哪里会完全相信对方口头的推辞。

日本商人缓缓说道：“冯先生，虚情假意的话，我们就不必多说。你我都混迹在情报圈子，彼此心知肚明。泺源公馆给出的条件，你回去好好斟酌，明天这个时辰，我依旧在此等候你的答复。是合作，还是就此作罢，全看你的决定。”

冯远道端起酒杯，跟对方的杯子轻轻一碰，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。

冯远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：“好，我好好思量。明日此时，在此地再会。”

日本商人不再多，戴上礼帽，起身快步走出餐馆，迅速消失在商埠区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当中。

屋子里只剩下冯远道一个人，昏暗灯光照在他的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隐入黑暗。

窗外的晚风刮过意大利餐馆的玻璃窗，呜呜作响。

冯远道独自坐在卡座，手里把玩着玻璃杯，脑子里把方才谈判的每一处细节来回复盘。

随从从门外悄悄走回来，轻轻关上身后的隔间木门，低声发问：“长官，日本人提出要白秀娥投到泺源公馆做事，这件事，我们当真要答应下来？一旦白秀娥归入日军手下，消息传回重庆，我们全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冯远道抬眼看向随从，脸上那副方才跟日方周旋时的客套笑意已经完全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冰冷漠然。

“白秀娥？那算得了什么。”冯远道语气平淡，“若是交易谈妥，需要拿人交差，她不过是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。重庆远在千里之外，济南沦陷区山高皇帝远，很多事情，只要做得干净，谁又能查得清清楚楚？”

随从心头一惊：“长官，您的意思是，必要的时候，可以把白秀娥直接推出去？”

冯远道淡淡一笑：“推出去都算是客气。若是后续局势生变，她知晓的内情太多，留着反倒是祸患。大明湖湖面宽阔，水底淤泥深厚，夜里丢一具尸体下去，再过几日，就再也分辨不出面目。”

随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，脊背泛起一阵寒意。

跟在冯远道身边这么久，他知晓自家长官城府深沉，行事不择手段，可听到这般话语，依旧难免心底发寒。

随从小声说道：“可白秀娥是阵亡将领的妻子。我们这么做，等于把她拱手送给日本人，这要是传扬出去，于情于理，都说不过去。”

冯远道嗤的一声笑了出来，身子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。

“情理？乱世之中，何为情理？重庆派我来济南，对外说得冠冕堂皇，是要我营救烈士遗孀，保全忠良家眷。可剥开那一层光鲜外壳，内里还不是一场宣传算计。”

“他们要的，根本不是白秀娥这个人的平安，他们要的，只是一个可以登在报纸上的符号，一个可以用来鼓动募捐的工具。”

“人愿意乖乖跟我回重庆，那万事大吉，我圆满完成任务，升官受赏。人不肯顺从，那这个符号就已经失去利用价值。为了这么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女人，赔上我冯远道的仕途，值得吗？”

随从嘴唇动了动，想要开口辩驳几句，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
冯远道瞥了一眼面色复杂的随从，继续说道：“你心里觉得我这么做太过冷酷，是不是？你要记牢。身处乱世，尤其是做我们这一行间谍，第一要务，永远是保全自己。其他人，同僚也好，烈属也罢，都排在后面。挡我前路者，皆可舍弃。”

“只要我能够拿着日方给到的银元，手上再握着跟泺源公馆交易得来的筹码，就算回到重庆，我依旧有办法为自己开脱。至于白秀娥落到日军手里之后会是什么下场，那已经不在我的考量之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