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民房土屋之中，一盏油灯幽幽跳动，昏黄的光晕把墙面照得忽明忽暗。

白秀娥坐在矮凳上，心底反反复复掂量着往后的出路。

南方军特使冯远道来到济南，一心想要把她接回大后方重庆，捧成报纸上大肆宣扬的样板英雄。在旁人眼里，那是一条安稳体面的出路，远离枪林弹雨，安享烈属的优待。可白秀娥自己心里看得透亮。

白秀娥低声自语：“丈夫已经埋骨广西沙场，人不在了。就算我跟着冯远道回到南方军总部，又能如何？”

旁边椅子上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，她伸手抚过布料纹路，眼神无比坚定。

“上天留我一条性命，不是叫我躲到大后方的宅院里面养尊处优，浑浑噩噩虚度余生。我活着，就要替死去的丈夫继续跟侵略者死战到底。将来小草长大，也必定要走上战场，拿起武器打鬼子。这才是我们一家人该走的路。”

在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里面，唯独陈卫国，真正读懂她心中这份滚烫的执念，明白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优待抚恤，而是上阵杀敌报仇雪恨。

“吱呀”一声，木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
辛青莲侧身跨进屋来，一身寻常市井妇人打扮，腰间暗藏短匕首，进门之后先朝门外扫视一圈，确认没有尾巴跟踪，才反手把门掩严。

辛青莲走到油灯旁边，压低嗓音开口：“白大姐，陈队长托我过来传话。现在济南城内风声一天比一天紧，宫本千代四处撒网，拿着你的画像满城搜捕。你的身份太过惹眼，一旦落入他们手里，不光是你性命难保，连白小草也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，对整个中原抗日事业都是莫大损失。”

“所以陈队长的意见，希望你暂且彻底蛰伏，停下所有外出情报活动，藏在这间民房之内，不要出头露面，避开鬼子搜捕的风头。”

白秀娥听到这话，淡淡一笑，笑声里面没有半分惧色。

她微微抬眼，目光清亮：“辛妹子，多谢陈队长一番好意。可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。小草安置在指挥部那边，有人照看，我心里一百个放心，没有什么牵挂。”

“现在的鬼子是什么模样，你我都看在眼里。他们被咱们接二连三打得焦头烂额，每半个月就要全盘调换一次布防阵地，巡逻路线、岗哨位置全部推倒重来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们已经被打怕了，日日惶惶不可终日。”

“正是敌人内心慌乱的时刻，我们反倒缩起来躲着不动，白白错失大好机会。我绝不能就这么缩在屋子里面，眼睁睁看着鬼子继续祸害山东的百姓。我要继续站出来跟他们战斗到底。”

辛青莲眉头紧紧皱起，语气带着几分焦灼：“白大姐，你可千万不要冲动。鬼子现在本就如同惊弓之鸟，一旦捕捉到你的半点蛛丝马迹，必然会不计代价调集大批人马疯狂围剿。到那个时候，为了掩护你的安全，不知道要赔进去多少弟兄的性命。陈队长最担心的，就是出现这样的局面。”

白秀娥听完，并没有立刻反驳，她低头思索片刻，脑海之中已经有了完整的主意。

她抬起头，眼神果决：“我有办法。我可以化妆成男子。”

辛青莲不由得一愣：“化妆成男子？”

“没错。”白秀娥点了点头，“如今城门口、大街小巷张贴的画像，搜捕目标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。只要外貌看上去是个男人，便很难跟悬赏告示上面的人联系到一块。这套易容的本事，是我丈夫亲手教会我的，从前在南方军驻地，好几次危难关头全靠它脱险，手法牢靠，不会露出破绽。”

辛青莲盯着她的面孔，心里反复权衡。

白秀娥满腔报国热血，心志坚如磐石，硬要强行压制她的战斗意愿，反而会生出别的岔子。若是手段布置周全，未必不能一试。

辛青莲长长吐出一口气：“好，我被你说服了。我不再劝你彻底闭门蛰伏。我现在就把咱们商议的全部情况写成密信，连夜送交给陈队长，向他如实禀报，请求变更安排，允许你继续开展情报工作，但是一切行动务必万分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