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国伸手跟他浅浅一握,随即拉开椅子落座,开门见山,不做多余寒暄:“冯先生远道而来济南,不知有何见教。”
冯远道端起桌上玻璃杯,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,姿态从容:“实不相瞒,我此行过来,只有一桩要务。恳请陈长官把白秀娥女士交还给我,由我带回重庆。”
“阵亡将领为国殉国,举国悲痛。若是能够把他的遗孀接回大后方,登报宣传,就可以激励南方军全体将士同仇敌忾,一心光复中原,这对于整个抗日大局,都是莫大的好事。”
陈卫国平静地看着他,没有半分回避:“冯先生,有一件事我必须如实相告。白秀娥女士已经自愿加入八方面军。还在昌邑身陷敌营的时候,她就已经跟我们的游击队并肩作战,多次打击日寇。现如今,她是我们队伍当中一名正式的战士。所以,我没有权力直接把她交到你的手上,一切的一切,都要看白秀娥本人自己的意愿。”
冯远道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,听完这番话,没有立刻动怒,轻轻点了点头:“原来是这样,道理我懂。强扭的瓜不甜,我也不想强人所难。既然如此,我只请求一件事,希望能够当面跟白秀娥见上一面,我亲自跟她谈一谈。倘若见面之后,她铁了心不愿意跟随我返回重庆,那这件事就此作罢,我即刻返回重庆,不再纠缠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乍一听,通情达理,格局开阔,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良好。
但是久经风浪的陈卫国,并没有被对方表面的和善迷惑。就在两个人交谈的间隙,他借着玻璃窗的反光,不动声色向外扫视一圈。
餐馆门外几条街巷的拐角,屋檐之下,树荫暗处,足足十几名枪手潜藏在各个点位,枪口全部对准餐馆进出的交通要道。
陈卫国心中了然。这些埋伏的枪手,根本就不是用来防备日本鬼子。如果谈不拢,这些人就要对自己下手。
他面上神色不改,依旧和冯远道从容对话,心里已经把对方的阴谋看得清清楚楚。
简短的谈话持续片刻,陈卫国缓缓站起身,做出一副准备告辞的姿态。
冯远道也跟着起身,打算陪陈卫国一同走出餐馆大门。
走到餐馆的门厅,距离大门只有几步远的时候,陈卫国停下脚步,侧过头,压低声音,话语字字清晰送入冯远道的耳朵。
“冯先生,咱们把话说开吧。外面街巷埋伏的十几名枪手,枪口对着的不是日寇,而是我陈卫国,我说的没错吧。”
冯远道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,瞳孔微微收缩,还想要开口掩饰。
陈卫国继续往下说,语气沉稳有力:“我的人早就把这周边全部盯住。我自己口袋里面的手枪,保险栓也一直是打开的。一旦在这里爆发火拼,你我两个人,必定会最先死在乱枪底下。”
“我们两方人马自相残杀,斗一个两败俱伤,最高兴的是谁?是盘踞山东的日本鬼子!正好遂了侵略者的心意,最后落得亲者痛,仇者快的下场。”
“冯家世代都是忠良之后,历史上出过许许多多赫赫有名的大人物。倘若今天,你我就在街头刀枪相向,互相厮杀,所作所为跟市井街头的地痞混混又有什么分别?冯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,都要为之蒙羞。我不知道你来到济南的真实使命究竟是什么,但是有一件事,我们本该目标一致,那就是抗击日本侵略者。”
一番话讲完,冯远道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知道自己的布置已经被对方完全识破,再想动手,已经全无可能。
短暂的沉默之后,冯远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餐馆门厅回荡。
“陈长官果然心思缜密,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。是我考虑不周,险些铸成大错。”
说罢,他主动上前,伸出手,认认真真跟陈卫国握手告别。
两个人表面和气,互相道别,但是彼此心中,已经清清楚楚看清对方的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