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国在木桌前一坐便是三日三夜,反复掂量各方利弊,渐渐生出新的念头。
若是寻稳妥的地下线传递书信,邀约小林樱子私下会面,双方把利害说开,暂时划定各自活动地界,便能换来一段休整空档,减少百姓与战士无谓死伤。哪怕二人立场天生对立,这件事也值得冒险一试。
思虑定妥,他立刻传唤济南潜伏核心线人,命人设法打通泺源公馆的内线,递去私下会面的邀约。
线人往返奔波一日,带回公馆传来回信,小林樱子同样有意面谈,想要摸清八方面军的底线,双方约定一处隐秘场所坦诚交谈。
二人敲定的会面地点,设在济南城西八卦楼。
楼内有一间彩蝶小屋,屋内摆一张长条木桌,横梁垂下一幅厚实绣花布帘,布幔刚好把桌子左右完全隔开。谈话之时只能听见彼此声音,看不见对方容貌,免去当场拔刀冲突的风险。
到了约定日子,陈卫国换一身普通百姓粗布短衫,只带两名贴身警卫员,悄无声息走进八卦一楼的彩蝶小屋。
屋内只点一盏昏黄油灯,长条木桌摆在屋子正中,绣花帐幕从房梁垂落,直直隔出左右两处落座的空位。陈卫国走到左侧木凳稳稳坐下,手搭腰间短枪,静静等候对方到来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三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,听动静该是小林樱子带两名护卫一同前来。
三人掀帘走入,在布帘另一侧落坐,一道冷硬女声缓缓响起,听音色语调正是小林樱子本人,开口问话句句尖锐,半分退让都没有。
“陈卫国,你麾下八方面军如今暂且得喘息之机,本该安分蛰伏。若是再四处劫掠物资挑衅日军威严,最后只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。往日你与南方军相互攻伐我不愿插手,如今济南全境归我统辖,境内所有武装都要遵从我的调度,不许随意滋扰各处据点。”
陈卫国唇角浮起一点淡笑,隔着布帘平稳回话。“我们是百姓自己的队伍,一切行动只为护住周遭乡民。日军若是肆意欺压屠戮普通中国人,便是碰了我们不能退让的底线,绝不可能坐视不理。”
布帘另一头沉默片刻,小林的声音再一次响起,语气稍稍放缓几分。“底下或许有管束不到的杂兵做出错事,我回去定然彻查。大日本驻军本意只为安稳守护城内百姓,不会任由手下肆意造孽。”
二人顺着话头聊起济南各处兵力布防,话锋很快再度僵持。
陈卫国直日军行事残暴,随处可见屠戮百姓的惨状,只要我方还有一人活着,绝不会任由日军肆意横行。两边出身、立场全然不同,怎么谈都谈不到一处。这场谈话只持续一个时辰,便走到了尽头。
陈卫国听见布帘另一侧拖动木椅的声响,三道脚步依次向外走去,确认小林樱子是带着两名护卫一同赴约。
此番私下会面,他也算摸清日军高层各有各的私心,小林樱子手中权责同样受北平制约,许多事情根本无法独自做主。眼下两方只能暗地里互不招惹,维持表面相安的局面。
陈卫国心底从未生出刺杀小林樱子的念头。
就算除去她与宫本千代二人,北平很快会委派新的官员进驻济南,日军整体军力依旧强盛。想要真正把这片土地从日寇手中夺回,不能只靠斩杀一两名头目,唯有长久积蓄力量,稳步拉扯敌军根基,才是长远可行的路子。
尘土漫天的土路绵延数百里,卡车车轮碾过碎石与坑洼,一路颠簸不停。宫千代坐在车头正中位置,随行五十名宪兵分乘数辆运兵卡车,车厢里堆满枪械绳索与预备好的封矿封条。
自泺源公馆动身那日起,她心中便藏着独一份盘算。表面是奉北平指令驻守胶东矿脉,暗地里早已打定主意借着职权搜刮大批天然黄金,往后不管是疏通北平高层,还是回头再争济南主事之位,手里硬通货都是最稳妥的依仗。
车队行至招远城外关隘,守城日军远远望见特务专属车辆标识,连忙推开厚重木栅大门列队行礼。一众本地驻屯官齐齐上前躬身迎接,神态恭敬到了极致。宫千代品级远超招远所有驻军头目,城中大小官员无人敢有半分怠慢。人人心中清楚,这位从济南调过来的长官手握北平直接下发全权调度文书,整个胶东地界矿务军务尽归她一人统管。